三党弧不奸

☆才情从未有,油腻作豪情。

★我挖坑不填,我爬墙不专,我是鸽罪人。

——西风烈马,快哉江湖,行疏狂之事,爱所爱之人。
——瘦马行疆听风雨,十年兵甲误苍生。

【双水】百身何赎。叁

百身何赎。叁
#双水#
前文:


看着手里提着的这只小‘落汤鸡’,贺玄心里是说不出的别扭窝火,很不是滋味儿。

形状姣好的薄唇抿紧成线,贺玄沉着一张脸,把将昏不昏的小孩儿捞进怀里,扬手就画了个缩地千里阵,两人眨眼间便到了自家小院儿门口。

小孩儿是在贺玄推开卧房门时醒来的,贺玄索性就将小孩儿放回到地上,自己则转身坐在对面的床面上,皱紧了眉头沉默地看着站在墙边的小孩儿,面上挂着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严肃不悦。

与当初刚至博古镇时相比,小孩儿的个子确是拔高了一截,但依旧瘦得厉害,不然……也不会那般轻易地被一个小胖子推进河里。

就见小孩儿低着头垂着眼地老实站着,身上本就不厚的衣料这下全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将那单薄细瘦的身形勾勒得清楚明晰。小孩儿看上去分明是一副老实巴交的乖觉模样,可贺玄觉得自己总能从这低眉顺眼中生生嚼出一股子无声的偏执意味。

可能连贺玄自己都摸不准心底这把无名火究竟是因何窜燃心头,东思西想间,他竟将这火的苗头一股脑瞄向小孩儿落水一事的罪魁祸首身上。心里隐晦地想着打狗且还要看主人,这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大字不识几个,倒先学会了欺善怕恶,挑软柿子捏。去招惹谁不好,偏偏把住在他贺家的小孩儿往河里推,当他贺玄是死的吗,这分明是在打他黑水沉舟的脸,实在可憎可恶。

似乎将自己和这小孩儿前身的渊源都抛在脑后,兀自便将之当成嚣张挑衅之举,许是越想越是气愤,贺玄眉间的郁积一时更甚。

这厢小孩儿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身子早就有些脱力,双腿不住的发软打颤,能顶着贺玄沉默的对峙站到现在,也多半是靠这具由仙骨炼出的奇身和那骨头缝里的顽隅。

那头贺玄也不知还要在心里编排多久,小孩儿这会儿是实在有些吃不消了,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肩胛抵上墙壁以作支撑也好省些力劲,依旧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好在贺玄虽是一直神游在外,但潜意识里的机警敏锐未褪半分。小孩儿动的瞬间,他也跟着收神定睛看向小孩儿,就瞧见这湿乎乎的小可怜面如金纸,唯有鼻尖那一点冻得通红,下唇让他咬得发白,人却怎么也不肯向自己示弱告请。

男人看得越发仔细,忽而觉得小孩儿五官的似乎有在慢慢长开,尤其是那对眉眸,看上去越来越像那水横天。模样像,脾气也像……

乍一眼,小孩儿的影子好像同昔年的水横天相互交叠重合,最后深深印在贺玄的脑海里,似乎又把他拉回了那个饱受折磨与屈辱的噩梦中,一把就将他下意识回避的毒怨掘出抛上心头,滔天的恨意一时间如破堤之势,激涌卷拍着心岸。

贺玄兀地站起身来,面色突然变得狰狞可怖,原本英俊耐看的五官也显得有些扭曲。

倏地来这么一下子可真把对面的小孩儿吓到了。小孩儿那双水亮澄润的眸子登时睁得老大,活像只受了惊的野兔,本就吃力才堪堪稳住的身子一歪,就见小孩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还痴愣愣地抬眼望着贺玄。

也亏得小孩儿这一跌的动静属实不小,贺玄这才猛地回神。然心火难消,男人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也没那个耐心去叮嘱小孩儿换身衣服或是擦干身子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只是冷冷地剜了小孩儿一眼便甩袖走人,愣是一句话没说,那势头不作犹豫不作留念,好像多留一刻都难以忍受。怪伤人的。

又走了……直到彻底望不到贺玄的身影了,小孩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重新埋下头,小脸儿绷得老紧,他似乎是在极力回想男人方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甚至是每一次的情绪起伏。

落寞悄悄攀上小孩儿青稚的小脸儿,他这才发觉原来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给过他一个笑脸儿。

就像小孩儿在博古镇生活来的这几年里,贺玄也会偶尔回来看两眼小院子。这其间,他见过皱眉的贺公子、见过出神的贺公子、见过一言不发的贺公子、见过面无表情的贺公子……却独独不曾见过展眉带笑的贺公子。

现在看来,缘是这般。他明白了——贺公子并非厌世讳笑之人,只不过是不愿待见自己罢了。

早间那群劣童无心留下的只言片语现下成了一把把淬毒的刀,一刀刀剜在小孩儿的心窝。他不明师无渡与贺玄间的孽缘仇情,只觉得心是冷的,血是冷的,贴在身上的衣服也是冷的。

小孩儿强撑起身子,踉跄着去掩上不断进风的门,只是关了门后却依旧觉得冷得彻骨,他靠在门面前又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关上了,身上还是冷得厉害,许是冷过劲儿了,小孩儿的意识开始向外发散游离,不受控制地挣脱身体的禁锢,身上居然开始不知不觉热了起来,头也昏昏沉沉涨得要命。眼前开始发花发暗,他似乎想起初至博古镇时,贺玄似乎是笑过……人却已经分不清哪点是臆想哪点是真便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是夜,明月高挂。

贺玄自匆匆推门离开后哪儿也没去,又回到小孩儿跌进去的那条河边,巧的是这会儿许是做贼心虚了,那胖小子居然蹑手蹑脚地又自己摸回来。

见此,贺玄冷笑,要想不被察觉就把这手无寸铁的小鬼掀进河里对他来说实在不能太简单了。男人负手立在桥上,冷眼看着在水里拼死挣扎的小胖子,直到人折腾得快断气了,这才抬手一个法诀将人从水里捞出来,随便丢在地上。

看了半晌那副狼狈模样这才悠悠转身离开,贺玄谈不上高兴,但心里的那股疾火的确是在不觉间熄了一半,好受不少。

“贺家的孩子向来用不着外人教训。尤其是他,你碰不得分毫。”

幸甚这时又恰好是清风拂过,撩起贺玄鬓边的几缕乌丝。随着火气渐消,贺玄收拢回思绪将这如网如麻的往事重新压回心底,当重新冷静下来时,对小孩儿的歉意反扑似的重笼心头。

说到底,都不过只是迁怒罢了。

后知后觉的,贺玄这才反应过来从前心里横着的别扭是多么莫名,多么可笑。贺玄突然好想有些明白自己当初的那份诡谧心思了,他将师无渡的魂魄重新塞进一具崭新的壳子里,又逢巧封了他的记忆,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盼他重活一次,无所牵累,别再重蹈覆辙。

而现在呢,他却作茧自缚,画地为牢,执意过去,迟迟不肯直面那孩子,到头来,害小孩儿受苦的缘是他贺玄。

恨么?他恨。若是没有改天换命这一变数,他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人上人、天上人,是不是也可以和那横神水师并驾齐驱,睥睨群伦。而非那个前思后想,事事小心却还是难逃厄劫苦命的贺生。故此,他将一切苦难的源头统统归结到师无渡的头上。

死后,他任由仇恨充斥腔膛肺腑,放纵哀怨进浸骨缝,化身玄鬼,重临这世间。百年孤身独往,销迹几世,蛰伏在庭天任人眼色,不就是怀着生死难泯的恨一路走到现在么。

直到他亲手拧下师无渡的头颅后,料想中酣畅淋漓的快意并未抵至心头,反倒是一股莫须有的空虚茫然盘踞不散。师无渡的横死就像块石子,相击水面时会迸激起一圈圈涟漪,但终将会沉入水底,一切又重归平寂,或许也就不那么恨了,只是一个消化执念的借口。

或许,他应该放平心态,让一切重新开始。

贺玄也不知他这算不算是彻底想开了,人却已经在东思西想间重新站回到那座小房子门前。他心里暗道,罢了,大抵是命理罢。男人悄悄推开了合紧的窄门,就看见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孩儿。

鬼身不会有多余的温度,贺玄此时却破天荒地觉得手脚发凉,心底更是凉了半截。他连忙伸手将小孩儿抱到床上,男人俊挺的五官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借着那一缕漏网的月光,依稀能辨出那双注视着小孩儿的眸里载着难以言明的愧疚与懊恼。

次日,小孩儿吃力的睁开双眼,先是眸目失焦地盯着屋顶看了会儿,任由思维漫无目的地四处发散,良晌,这才重附肉身。这一回神,身子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反反复复碾压过数次,四肢酥软无力,头也酸胀得厉害,他却强掀起沉重的眼皮略一探头左右环顾一圈,末了,又失落地重新枕回枕头上。

贺玄不在,他真的走了。小孩儿垂下眸帘,浓长的睫羽似乎是有在隐隐颤了下,竟显得有些脆弱可怜。

“醒了?”

闻言,小孩儿猛的抬头便瞧见了刚从门边走进来的男人,眼圈竟不由得红了起来。贺玄倒没什么别的反应,手里还端着个小瓷碗儿,另只手拉了个凳子放到床边,自己则稳当坐到凳面上,将枕头垫在小孩儿腰后给人扶坐起来。

见贺玄居然就这样坐在自己床边,小孩儿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眼底的兴奋和惊喜都快要溢出瞳眶。男人不由分说地抬掌覆上小孩儿的额头,掌下的温度已经降下许多,贺玄这才沉下心来:“昨夜里,你发热烧得厉害,现在看来,可算是退热了,当下哪里可还有不大舒服的地方?”

小孩儿顿了顿好像才敢确定贺玄问的那人是自己,又好不乖驯地轻轻摇摇头。

“喝罢。”就见贺玄将手里的小瓷碗往小孩儿面前递了递。

一股蒸煮过的粥米香气萦绕在两人鼻尖,小孩儿伸手去接,就见那双细瘦的手臂隐隐打颤,贺玄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又低低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孩儿发顶没给人,却是自己舀了一勺送到小孩儿嘴边。

似乎压根没料到男人会主动喂自己,小孩儿当时就愣了一下,手都忘了收回去,还是贺玄帮着重新塞进被里掖好,素粥送到嘴边也没想着呼凉就囫囵吞下,烫得眼泪儿差点儿掉下来。

贺玄见状也有些傻眼了,小孩儿原本白净精致的小脸儿迅速爬上一层薄红,估计也是被烫狠了,就见那被烫得艳红的嫩舌在半张的小嘴儿里若隐若现,搔得贺玄心里痒痒的。

前后水横天这两辈子,贺玄还是头回见师无渡这副模样,不禁低笑出声,又舀了一勺,这次他先放到自己唇边低头仔细吹了吹才放心喂给小孩儿。

许是百年来头一次做这种事,喂的时机总是不对,或慢或快,不得要领。小孩儿没别的反应,只是红着脸,男人喂一口,他就老实吃一口,不催也不到处乱瞟,喂得快了他就闷声吞快点儿,喂得慢了他就安静等着,只是眉眸间漾开万分珍惜与甜意。

这一大一小就这么坐在床边,一个喂,一个吃,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温馨熨垫,柔软得心都好似化开了一般。

突然贺玄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粥碗顺手就放在凳子上匆匆离开。小孩儿也闻道一股辛涩的糊味儿,疑惑地看向贺玄离开的背景,又低头看着小凳上剩下的半碗粥,唇角便不自知地翘起。

待贺玄收拾完方才一不留神煎糊的药渣,就发现方才还在床上的小孩儿不见了,一口气差点儿没捯上来,亏得侧眸看到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瓷碗这才安心不少。

细看去,贺玄惊奇地发现小碗旁边还规规矩矩摆着朵开得新鲜的野花,心里不由一阵熨烫。

好像……养个孩子还挺不错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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