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党弧不奸

☆才情从未有,油腻作豪情。

★我挖坑不填,我爬墙不专,我是鸽罪人。

——西风烈马,快哉江湖,行疏狂之事,爱所爱之人。
——瘦马行疆听风雨,十年兵甲误苍生。

罔量

罔量
#大概是一种情怀#



“人呐,活着向前走,死了往回看。攒了一辈子的经游长短,也好在阴间的羊肠小径里轻思慢忆。”

1.

“还没走啊,莫不是在等我呢?”来人还是笑眼善眉,一副乖相。

“嗯呢呗。”方才望着河对岸没太注意,直到那人出声,薛洋这才循着声侧头应去,一时间竟不由得有些晃神。

照理说,阴间没光,一般的凶神厉鬼也见不得光,可薛洋偏偏就是觉得方才那一眼看去,这金光瑶就像是迎着光走来,又像是与光融为一体,温暖柔软得不像话。

“我觉得吧,你死了比活着的时候好看。”再缓过神瞧去又什么都没有,四周照旧沉闷阴郁,这大抵就是到了阴曹地府吧。薛洋说话向来没什么忌讳,对金光瑶更是如此。

“嗤,说什么鬼话,谁死了能好看。”许是想起临终了前的狼狈,口吻虽带笑意,眼底的神采却生生隐去三分。

鬼话么。

可不么,现在说话的不正是两只鬼么。

薛洋扯了扯唇角,声音不由得低哑发紧:“等会儿船过来,咱们就能渡河了,等到了河对岸……”

“就该真的是下地狱了吧。”

“嗯。”

2.

撑船的是个瘦高的老头,看起来挺精神的,跟人间江面上的摆渡老翁没什么区别。两人前后上了船,就跟着老人往河的那头渡去。

“老伯,这河该是忘川河吧。”

金光瑶生了副好面相,不管心里真笑假笑,反正面上做得是极好。搁薛洋话说,先前那些破事儿没败露,一半功劳都得归这张脸。

那撑船的老人见问话这小公子面上和善乖觉,眉宇间漾着笑意,面皮白净,生得伶俐讨喜,也没有半点不耐,反倒心生亲近,笑呵呵地回了话。

“是啊小公子,这河啊正是忘川河,里面尽是些因为留在阳间的偏执太深而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待会儿过了河上了岸,就有人带二位公子到阎王殿,届时,殿上那位大人判定一番后,便会给二位公子指明以后的道儿。”

从上了船起就一直没吭声的薛洋这时突然冷笑出声:“还指什么道啊,怕是十八层地狱都不嫌够判呢。”

不大的小船上一时间安静下来,三人都没再开口,难得有的一点儿‘人’气也像沉进了河底一般。

“薛洋”

“嗯?”

“你说,这十八层炼狱的火海刀山与那混沌人间,哪处苦恶更疾。”

薛洋敛容,视线直直对上金光瑶的,定定看了一阵,又忽然启唇讽笑道:“你已在人间经游一遭,此行再下趟地狱,不就知道了?”

3.

果真如老人所言,刚上了岸就有人来将他二人领到阎王殿上。堂上两边是地府的衙役,座上正中央的大概就是阎王爷了,大殿落针可闻,两人跪在堂中间,被这气氛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判官持着文录开始宣理他们在人间做过的一件件,一桩桩,不遗巨细。

“你二人可认罪?”

倒不是说薛洋真被这鬼狞的气势镇住不敢放肆,再者他也不是敢做不敢认的孬种,他只是累了倦了。

其实在他看来,比起混迹人间,不如在炼狱做个恶鬼。他既孑然一身的来,又何恐茕茕孑立的走。

他甚至想过如果就这么被判到炼狱,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骂他、恨他、怨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再对他温柔的笑,对他好,还记得他。

原以为一切就该这样了结,可为什么这次他妥协了,偏偏身边那个人,那个两人中最审时夺势、最会妥协的人不应了。

“阎王大人,罪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成全。”说罢,就见金光瑶俯下上身,膝盖紧紧贴着地面,结结实实地给堂前的男人磕了几个响头:“还望大人成全!”

薛洋有些懵了,后知后觉摸上金光瑶沾了尘的袖子,又扯了扯,皱紧的眉头似乎是在询问什么。只见金光瑶扭头看着他,咧了咧嘴,扯出了个干涩的笑容。薛洋只记得那时,金光瑶的额头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就连眼眶都是红红的,他说:

“你也还想再见一眼那个人吧,成美。”

4.

薛洋时常觉得他与金光瑶是截然不同的,就像金光瑶,他总是拎得清该做的和不该做的;而在薛洋的世界里,只有喜欢做的和不喜欢做的。可偏生他们又是那么的相像,年少的苦痛,后来的不顾一切。

“你想见的人该不会是蓝曦臣吧?”

薛洋见金光瑶面上怔了怔,心里便立马了然,却见那人转而朝着自己勾了勾唇角,弯眸笑着反问:“你呢?晓道长?”

见薛洋不吱声,金光瑶也不介意,顾自轻声像是计划着又好像压着无限思念眷恋:“阿凌他那儿,也该去看看的。”

“呵,也不知金家那小子愿不愿意再见到你。”

不知怎的,薛洋就是见不得金光瑶这样,他认识的那个金光瑶可以是狡猾、狠绝、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为,多面善变。却独独不是这个软下骨头的人。

后来薛洋还是陪着金光瑶回了趟兰陵。

5.

在薛洋的印象里,金家那个小子自小就飞扬跋扈,一身的乖张脾气,完全就是被金、江两家宠坏了性子。

几番周转再踏进金家的时候,两人都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金家还是那个金家,一景一物和金光瑶执掌金家的时候没有分毫差别。金光瑶最擅长的就是面子上的功夫,这金家在他手里那段日子也算是辉煌一时,门面更是端庄大气,挑不出丁点儿纰漏。

然而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这宅子和宅子里的人未免太冷情。

没挂白绸白灯儿,气氛肃穆安静却偏生没有一点点对已故之人的感伤,连做做样子都不屑了吗,就这么急着跟金光瑶撇开关系么?这金家,也不过如此。

思及于此,薛洋的手不觉地攥紧成拳,眼底多少纳了些许为金光瑶的不值和气恼。薛洋自认不是个好人,他也的确不是个好人,常家五十亡族,扪心自问他没觉得半分愧疚,然大抵正是因为身陷深渊所以才向往光明,他更能懂、理解金光瑶对亲情晦涩的渴望。

他偏头看向金光瑶,却见金光瑶面上并无异样,只是眼底像似蒙了层尘,黯了下来。金光瑶也抬眼对上薛洋的视线,笑得惨然:“这个时候不赶紧表明立场,金家是要吃大亏的,且不说其他几家的态度,单是关乎我,金家定是要被世人戳脊梁骨的。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薛洋敛眸强压心底的不适,动了动嘴唇:“你有的时候大可不用这么理智。”

“不能否认,金家现任家主做的很好。”金光瑶不禁弯了弯眸,不难看出其中的欣慰骄傲,这个笑才算让金光瑶多少有了点儿温度。

“你不怕他怨你?”

“怨便是怨了,怕也无用。”

两人就这么大方迈进了金宅的内院,倒不说他们嚣张猖狂,只是两人都是进出过鬼门的鬼魄,若非所愿自动现身,纵有再高的修为不存心感知,还真难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薛洋本是不想让金光瑶再往里去的,这冷心冷情的金家人不看也罢。

伤了情面是小,这伤了心是大啊。

6.

忽的从门口蹿来一抹黑影就扑向金光瑶了,待两人齐齐回过神来,薛洋纳了闷了:“这狗……?”

金光瑶也愣了两秒,转而蹲下身伸手去揉狗的脖颈和毛软的头顶,唇角不禁漾起几分透心的笑意:“仙子这是来接我回家的吧。”

许是被金光瑶摸得舒服,那狗的前爪伏在金光瑶身前,偏头舔了舔金光瑶的手心、下巴还有脸颊,时不时的还发出一两声短促欢愉的叫声,那屁股上的小尾巴更是晃得让人眼晕。

想不到人看不到的东西,竟让一条狗先逮住了,怪不得都说这狗通灵着呢。

可还没有一会儿,那仙子突然咬住金光瑶的袍角,拼命似的往里拽,险些把金光瑶扯了个踉跄。

薛洋见此无由感慨:“偌大个金家,还不如只畜生。”

无奈就跟着这狗进了最里处的小院儿,仙子刚把两人带到,就邀功似的跑到院里另一个坐在石阶上的人的脚边。

看着个子拔高不少的少年,金光瑶这才有些慌了神,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眼神却怎么也没法从少年身上挪下来。所幸薛洋上前扶了把,金光瑶才堪堪稳了稳神,声音却颤得极厉害:“……阿凌。”

少年却恍若未觉般看着他的狗向院拱门跑去,大声地冲他叫了两声。金凌不知道仙子在急切着什么,自以为它在替自己担心,又好像想引自己开怀。

可金光瑶却明白,仙子能看到的东西,金凌看不到。仙子想让金凌看到自己,无果;反倒是自己看到了那个一直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这孩子又躲在这里一个人哭,小的时候就好面子,受了委屈也老爱逞强,就算是哭也总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到现在……也没变过。

仙子有些急了,又一股脑扎进金凌怀里咬拽着金凌的衣服。金凌看着仙子眼前又慢慢积了层水汽。小叔的东西自封棺那日起便都被这些人清缴了,只余下那人送他的仙子,仙子还是会蹭他的掌心,叼他的袍尾,一切都好像从未变过。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小叔了,那个总是会用手掌抚摸着他的头,总是会鼓励袒护他的男人不见了,偌大个金家,又再只剩下他一个人。

金凌心里不住的泛酸,猛地抱紧仙子,声音低涩飘忽,不甚真切:“仙子啊,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走丢了,都多大的人了,在外面玩惯了也不知道回家。”

“…可是小叔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明明从前舅舅训我的时候,只有小叔会护着我,会哄我,什么都由着我纵着我。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是他把父亲母亲他们……”少年压低了头,埋进仙子的脖颈间的软毛里,喉咙发紧,甚至声音里都带着些哽咽,双肩也抖得越来越厉害:“分明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为什么……我都原谅他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

眼泪沿着眼眶流了出来,任由他们沿着鼻尖滑到颊侧,少年又终于绷不住地呜咽出声:“仙子啊,我好想他,好想再见他一面……想再听他和我说话……想再见他对我笑。可是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了……!做不到了啊……”

只有金光瑶知道这孩子的每一滴眼泪都宛若实质的刀子生生捅在他的心窝,疼得厉害。

那一刻,金光瑶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上前揽上少年的肩,将金凌抱进怀里,就像很久以前,还是那样一遍遍的轻声安抚,一遍遍的细语低喃:

“小叔回来了,回来看阿凌了。我们家阿凌长高了呢,怎么瘦这么多啊,是不是又没听舅舅话不好好吃饭。

阿凌长大了,可不能再随便发脾气了。日后啊,也不能再惹你舅舅生气了,江宗主虽说脾气急了些,对你却是极上心的。小叔看到了,阿凌把金家打理得很好,我们家阿凌啊,从来都最厉害了……”

金光瑶素白纤长的手指轻触上金凌的面颊,冰凉的指腹仔细摩挲着少年略发红肿的眼圈,眼底的爱怜与疼惜都好像浸在一汪春水里,洗涤得格外明澈纯粹。

“小叔啊,也好想阿凌。”


7.

“就这么走了,你也舍得?”


“有他舅舅照应,其他几家必不会给阿凌难堪,我…自然是放心的。”

“嗤所答非问,不过避轻就重也的确是你的风格。”姑苏的夜风凉爽又舒适,薛洋似乎很是享受地眯起眼睛,他舒展了下筋骨便站定,显然不打算再往里走了:“蓝曦臣那儿我就不跟你去了,那些老教条看着就烦,我在这儿等你。”

金光瑶点点头便扭身朝着眼前那山的深处望去,他抬手拢起被风刮散的鬓发掖到耳后,无比留恋地感受着眼前的一切,就好像他还活着时的那般。

山里的空气很好,灵气依旧浓郁非常,一级级石阶修得美观又稳固,正如他第一次踏进这里,二哥总会含笑叮嘱,伸手去扶他,心头脚下皆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只怨当时的风太柔,虫吟太轻,总想把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通通交付到身边那个人的手心里,才算安心。

云深不知处的路他不知走过多少遍,就像蓝曦臣的别院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明月高挂,寝间里没有人,书房也不见人影,直到在亭廊间捡到一张熟识的仙琴。

琴的主人不知去了哪里,金光瑶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张琴,又轻轻地摆在琴台上,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柔缓,他也跟着安静盘坐到琴台前,莹白的指尖压上熟稔的弦线,原想随便摸摸却不知不觉弹拨成曲。

这弹的曲子很熟悉,指法简单又听着悦耳,可除了用来启蒙稚童,蓝家几乎没人来弹,毕竟只是入门技法没别的大用。

可金光瑶半辈子来偏偏最爱的就是这一支,蓝曦臣手把手教他的第一支曲。

“阿瑶,是你回来了吗……”

8.

金光瑶就像被手下的琴弦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抬眼看向来人。流畅的弦音刹然消失,浓墨倾染的夜又重归寂静,只余下徐徐风声。

闭关出来后的蓝曦臣仍是一身胜雪白衣,抹额也规板端正地系在额前,只是向来写满柔意的双眼而今却是三分空然,七分憔悴。

金光瑶不忍再看他眉眸间的期许,也不敢再去碰琴,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该回应蓝曦臣的问话,迟迟站起身立在一旁垂眼不肯再去看人。

直到空气安静到压得两人快要窒息时,蓝曦臣这才先一步苦笑出声,颓然地走到琴台后撩起袍尾也盘坐下来,指节分明的大手拂上弦面先是初初弹拨两下,转而那灵活瘦长的手指便在弦域上飞速旋动拨奏,弹的赫然就是方才金光瑶弹过那支。

“阿瑶,定然是你回来了吧,缘何还不现身?”

“好阿瑶,别再捉弄二哥了,二哥想你了,快出来罢。”

“阿瑶啊,你莫不是还在怨二哥呢……”

蓝曦臣连问三声,却始终无人应与。静默良久,才闻沉夜里传来一声极轻又极其清楚的叹息声。

“二哥。”

随着这一声像是哀叹又似是妥协,蓝曦臣他竭力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连周遭的凉风都好像放缓了许多,双眼登时瞪得老大,只见离他不下十来步的地方竟凭空化出来个模糊的人影。

蓝曦臣激动得双目赤红,几个箭步便移到金光瑶面前,欲要伸手去摸又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便也只得堪堪停住,放下的手不知该如何安置又不觉攥紧成拳,只是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人,难压心头情绪的剧烈起伏。

金光瑶看着那双伸到面前又垂下的大手握了松,松了握,反反复复不下十次,不由哑然失笑。一向以冷静稳重自持的泽芜君此时语无伦次、不知所措的模样竟像个兴奋紧张的孩子。

“阿,阿瑶!你可知…!”话未道完,一根冰凉纤长的手指抵上蓝曦臣的唇瓣,那寒凉的触感爬上神经,令发热的大脑一时间清明不少,只是他的心里犹是乱作一团却没做表现。

见人很快冷静下来,金光瑶也松了口气,蓝曦臣心如乱麻,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观音庙前的声嘶力竭不是作假,挨那一剑时的心灰意冷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说是完全不怨不怪骗得了谁,只是面对眼前的这个人,既然不能善始,但求一个善终罢。

不等蓝曦臣反应,就见金光瑶展臂主动上前去抱蓝曦臣,没有谋算,没有企图,只是一个温柔单纯的拥抱,蓝曦臣愣住了下意识地去环住金光瑶的腰,大脑当时一片空白,而耳边传来想了许久又那么熟念的声音却让他感觉快要窒息。

“二哥,别等了,我不会回来了。”

什么叫不会回来了??蓝曦臣是真的慌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是该说什么呢,我错了?对不起?只是一切都容不得蓝曦臣再胡思乱想,不过抬眼的功夫,金光瑶的身形便同那风声一般都消融在夜里,再无踪可寻。

风吟得萧萧疏疏,除了院墙上的树影落了两片叶子。蓝曦臣双臂还是环抱时的动作,而怀里却什么都没有,方才的一切都像是自己的臆症,心尖割舍难压的痛又隐隐翻腾起来。

他扬起头望向头顶的穹空,头一回觉得如此月明风清的漫漫长夜竟也会如此难熬。

9.

这头金光瑶几乎是狼狈地逃也似的离开了蓝家仙府,他根本不敢多看蓝曦臣的反应,也压根不敢再多停留一刻,他怕再多一刻他就会失控得舍不得离开,本来就是去作别,如此反倒不美了。一路的慌忙逃窜,待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热闹的街市,眼前是归船停泊的渡口。

“你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是要做什么?”薛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扭头看去便看到来人一手一个提着两坛子酒朝这边走来:“娘们儿也不见得有你这么叽歪矛盾的。”

金光瑶下意识地扯了下唇角,惨然笑了笑:“我不该去看他的。这下倒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姑苏了。”

薛洋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扬腕把手里其中一酒坛砸进金光瑶怀里,自己便兀自席地盘坐到渡口边儿。金光瑶怀里抱着个挺有份量的酒坛子也蹲在薛洋身边。

“当初想他想得要命,便想着只要搁远处偷偷看一眼也好。”这次没等薛洋动手,金光瑶便自己先将酒坛起了封,双手托着坛身给自己灌了一口,许是生前不常碰酒水,手一颤给自己狠呛了口酒,咳得眼泪儿都要出来了,稳了稳气息后又似较劲儿般再给自己闷了口。

这样的金光瑶是不常见的,见状薛洋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伸臂就将金光瑶手里的坛子捞了回来:“酒的确是个好东西,高兴的时候喝图个兴致,不合心情就别糟蹋了。”

怀里没了东西抱着,金光瑶索性将手肘搭在膝头,下巴抵在手臂上,神色泰然平静,似乎酒被薛洋夺了也没什么不悦:“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也没理好情绪,到头来搞得一团糟。现在想想,还不如不去看。”

“一团糟?”

“嗯,糟透了。”

就着金光瑶喝过的坛口,薛洋也悠悠尝了口,他在微风中眯了眯眼,许是月色正朦胧,模糊了他平日的棱角,金光瑶借着月光看去惊觉他才是沉在水下的月影,真绝色。

“我虽不知你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总是思虑那么多,结果就一定是最好的么?”薛洋抓了抓头发,长长叹了口气,心道与其有那花花肠子不若恣意享受一番:“想了就去看,你管他结果怎样,算天算地不如算算自己还有几天快活日子。”

不等金光瑶插言,薛洋又张口截住:“的确,事先多做一些规划估测,周密布局,可是你所谓最好的‘结果’就真的是你自己想要的么。”

“金光瑶,你有的时候大可不用这么理智。”薛洋此话一脱口,两人一坐一蹲,相顾无言,直到天明。

10.

“成美。”

“嗯?”

“一直想问,你那酒是哪儿来的?”

“一酒舍前摆着的。”

“你身上还有铜币银两?”

“没有。”

“难不成这酒是送你的?”

“差不多吧。”

“差不多?”

“嗯,是我抢来的。”

11.

薛洋金光瑶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了不知多久,薛洋顿住身子,金光瑶也跟在他身后停了脚就听他道:“到了。”

“白雪观?”金光瑶左右打量一番,心底便明白了个大概:“你觉得宋子琛会带着晓星尘来这里?”

“嗯。锁灵囊定然在那鬼道手里,这白雪观又是那鬼道的母观,虽被我屠了个干净,但不管如何,他总会回来看看。”薛洋的直觉向来准得骇人,金光瑶不疑有他也不再多言。

同金光瑶见蓝曦臣一样,薛洋去寻晓星尘他们时,金光瑶也知趣地没有跟去。毕竟,去见故人,不论发生了什么,另一个在边上看着总归不妥。

那厢薛洋抽身去寻人,这头金光瑶便坐在阳光不错的地方犯犯懒,发发呆,偶尔看看周遭的人来来往往,机关算尽前半生,哪成想直到身死才有幸偷闲。

后来薛洋回来了,披着一身星辉月华回来了。只是看他神色,金光瑶便知道他没找到那一尸两魂。尔后不知过了多少天,金光瑶不知薛洋每天怀着怎样的心情出发,他只知每次携夜回来的人的影子里尽是落寞失落。

金光瑶问过他,还要继续找下去么。

薛洋道,还要继续找下去。

金光瑶又问,就算他们一直不回来?

薛洋道,那便一直寻到他们回来。

12.

又是几天过去,薛洋回来了。他低着头,眉眼下一片倦意,回来后他就一屁股坐到金光瑶身侧。金光瑶侧头看了眼他,又扬起脖颈望着碧天长空:“天还没黑就回来了,可是有结果了?”

“嗯,我今天见到宋子琛了。”

“那晓道长呢?”

薛洋又不再开口,他只是捏紧拳头,僵硬地低着头,双眼死死盯着脚尖。金光瑶见状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他,他怎么敢把晓星尘的尸体给化了。”天知道薛洋要如何强压下心底向上滔天的怒意和血气才能完整地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当初怎就只割他一条口舌,真该把他那两对手脚一并剁了。”

直到他抬头,金光瑶才见薛洋眼底血丝密布。眼底那股子阴鸷之势癫狂可怖,金光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薛洋了。

“我原以为就算他们暂且唤不醒晓星尘,但至少会妥善保管尸体……”薛洋虽知道宋子琛一向看不上他的作为,可怎么也没成想这宋子琛好生心硬,竟舍得将晓星尘火化。

金光瑶知道这对薛洋的刺激有多大,当初费了多少心思保护,现在心底就有多少愤火,或者更甚。其实说到底,金光瑶也没料到宋子琛能豁达到这个地步。如他本身,金光瑶平和的口吻里总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人无端信服,跟着沉静下来:“后悔去找他们了么?”

回应他的依旧是几近死寂的沉默,金光瑶也没指望薛洋会应会自己,他知道现在说什么薛洋都不会听进去了,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他伸手掰开薛洋握紧的拳头,末了不知塞了个什么东西到薛洋的手心里后又将薛洋的手推了回去。

薛洋展开手掌,定睛一瞧,掌心里躺着一颗芽糖,有些呆愣地抬头看向身侧的金光瑶。见他如此迟钝迷惑的模样,金光瑶不由心觉好笑。

“这般看我做甚,单这样看,糖又不会主动跑到你嘴巴里。”说着他便将薛洋手里的糖捡了出来,剥开外面的糖纸,笑着将糖直接送进人微张的嘴里:“心里不好受的话,吃块儿糖大概就不那么苦了吧。”

薛洋怎么也没成想当年那句无关紧要的话,金光瑶竟真记在心里。

金光瑶问,成美,你很喜欢甜食?

他答,是啊,哪里受伤了,吃块儿糖就不那么疼了。

13.

嘴里是什么滋味薛洋已经尝不出了,他只知心里的确同在蜜罐里滚过一般,又像塞了多少团棉花一样,轻飘飘的,不再那么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尖那股暖暖涨涨的感觉从头皮传到指尖,就像自己真的是被人关怀纵宠一般,一时间喉间涩咽,话到嘴边却偏偏吐不出来。

这会儿金光瑶见薛洋没反应,有些不知怎样好了,一双水眸就那么试探地看着薛洋的脸色,干巴巴地问道:“是……不甜吗?”

“呸。是啊,一点儿都不甜,我这辈子还是头回吃这么苦的糖。”软话薛洋在口难言,这损人不讨好的话他倒是会就坡下驴。不过确实,金光瑶这么一问,薛洋还真就从满腔甜潮中品出一股浅浅淡淡的苦味儿。

倒真像金光瑶本人,面上风风光光,暗地里的呕心沥血百般心计,糖衣炮弹里的尖刀冷箭,活得如履薄冰,而今又落得这个下场,细看来,又何尝不是苦辛煎熬呢。

金光瑶自以为薛洋不喜,心底轻倒了口气,暗喃又搞砸了该怎么弥补才好,转而对着薛洋却扯出个不以为意的笑:“定是不若晓道长的甜,凑合凑合吧。”

“跟那榆木脑袋比什么。别多想,心的确是敞快多了,这糖好用着呢。”

权当薛洋是难得开口安慰,不过金光瑶的笑倒的确真实许多。见薛洋心情似乎真的缓和不少,金光瑶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取了糖后剩下的糖纸,垂眼敛眸看不清神色:“无论是恨是爱,总有一天我们会面临真正的分别,不过是早是晚罢了。”

“就算开始的相遇有多么微妙,后来的相处是多么契合,从你选择接受的那一刻起,就应该做好如何告别结束的准备。”金光瑶不需要薛洋吭声回应,就好像他无所谓薛洋听或不听,只是在顾自说话罢了。

那薛洋也当真配合,仅由着金光瑶说,不打断也不附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貌似离神,但金光瑶知道薛洋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金光瑶话说完了,薛洋嘴里的糖也都化成甜汁儿揉进血液。

“这么一篓子的话你是从离了姑苏后想出来的的?”

“是啊,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总得想出来个由头安慰自己。”金光瑶手里的糖纸被他折得皱皱巴巴,展开了抚平上面的折痕,又再对折压叠,语气随意得仿佛之前矛盾自艾的不是一个人。

“金光瑶。”

“嗯?”

“这糖从哪儿来的?”

“反正不是抢的。”

14.

尔后二人又在此地逗留了几天,直到最后一天夜里,薛洋又提着两酒坛子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金光瑶的视线里。

“明个儿冥府那边给的期限就要到了,怎么招,今晚儿打算来个酩酊大醉壮胆子?”揶揄了一声后,金光瑶便自觉地取了一坛排开封泥,低头闻了闻,笑道:“这次这酒好年头啊,去抢哪家大酒楼了?”

“呸,这穷道酸儒的地界能有什么好酒,老子以前埋的,现在就剩这么两坛了。哪儿那么多话,爱喝不喝,老子还舍不得给了呢。”说着,薛洋就要作势去夺。

金光瑶忙将坛子往怀里一让,笑呵地做小服软,哄得薛大爷气儿顺了,二人又并肩坐在一起,时不时絮叨两句,这酒也就一口一口下了腹,肚子里有了热乎劲儿,心里也熨垫许多。

从头到尾,气氛一直不错。金光瑶没谈薛洋这几天总在宋子琛那一行周遭打转儿,薛洋也没提金光瑶频频望着姑苏的方向出神。两人都默契似的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酒本来是喝不醉的,只是久化不开的执念盘在心底就像堪堪拦截住的洪水猛兽,一时的松懈就给了它反扑的机会。

金光瑶生前便不怎么好酒这种麻痹神经的东西,这会儿也是或呷或抿全然不似饮酒,反倒像是品茶。薛洋倒是豪爽,喝得又急又快,金光瑶不过才几口,他半坛子都灌进喉咙了。

喝着喝着,金光瑶突然伸手阻住薛洋的酒坛:“不是你说的情绪不对就不要喝酒了么。”

“我怎么不对了?爷心情好着呢!松手,别、别挡着老子喝酒。”薛洋一把挥开拦在面前的手,眼窝红得厉害,又扬头猛闷一大口,顿了顿该是实在憋不住了,这才握紧拳头捶在桌面上,声音有些哑火:“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金光瑶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没开口接话也没再去拦酒。

薛洋这一口酒下去,就像是剖开了心口,那一股子闷痛像炸开了的烟火般怎么也收不回去:“打出生起就他妈是一个人混日子争口气喘,世人哄我骗我拿我当傻子耍,好不容易遇上了个这么个人……”

“是了,他干净得很,白面、白衣,连心都是白的,容不得一点儿污痕。”薛洋放下酒坛,痛苦地捂住面颊,连身子都躬成一团:“我只想他陪陪我,结果到最后连再见一面都不许……都不许。”

金光瑶知道薛洋这是醉了,心里醉了。他伸手去摸躬身颤抖的人,一下一下轻抚着那人的后背,在人耳边温声低喃,似是安抚开解又像甜言哄诱,好不温柔,好不可靠。

靠在金光瑶身上的人似乎真的被顺平了毛,垂着头安静地倚着金光瑶阖了眼。薛洋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一个人在同他说话,他说成美,那就再活得久一些吧……

薛洋迷蒙欲睡中不禁觉得好笑,心道还活个什么,都是去过阴间的人了。刚想张嘴回话就听那人似乎又道了句下辈子争口气投个好胎,别再这么辛苦了。

人间再苦,有你并肩,也就不过掌心芽糖。甜的多,苦的少。

金光瑶看着薛洋难得恬静的睡颜,竟看到他露出了个浅浅的宛若孩童似的笑样,心头不免动容。他听到薛洋像是呓语般喃喃回应着:“金光瑶……我们一起吧。”

当真是,呼吸一窒。

15.

待薛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发觉自己已经在来时的那条小船上了,岸边的金光瑶和那船夫不知在交谈些什么,那两人见自己醒来就往船上走。直到那两人走近了,薛洋才发现那船夫正是去往阎罗殿时的渡船老翁。

“回去了?”薛洋挑了挑眉看向金光瑶,声音有些闷却又无可奈何。

“是啊,回去了。”

薛洋没问金光瑶方才和老头在说什么,他看着两岸不停变化的风景,雾气不知何时从江面钻了出来,愈聚愈浓,就连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气氛说不出来的诡异。薛洋知道,这是到了阴间了。

这一路上,老人没搭茬,金光瑶也没开口,虽说金光瑶本也不是那般多话的人,可薛洋就是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直到金光瑶忽然站起来:“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薛洋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次到的地方和上次的不太一样,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又再抬眼看向金光瑶:“你要带我去哪儿?”

二人还是一前一后地有些,不过这次是金光瑶打头,他停住步子对着薛洋笑了笑,完全不介意薛洋如此戒备姿态:“你来看看。”

就见金光瑶侧了侧身子,让出一个身位,薛洋哼了一声,也就上前去看。眼前的这东西像个水井,却大得离谱,周围白盈盈的一片,不难感觉出那其中的灵气浓郁得有多么夸张。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是去冥府么?”

“托老伯打听的转生灵台。”金光瑶笑得颇为温柔,他走近那灵台伸手摸了摸沿边,周遭的灵气便围着他转,恍若一个谪仙。

薛洋愣了愣:“你要转世投胎?”

金光瑶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也不说话。

薛洋打方才开始就觉得隐隐莫名心慌,现在那股子的不安尤甚明显,看着金光瑶这个样子,心里更是狠狠跳了一下。金光瑶那副仙气邈邈的模样很好看,可薛洋现在根本无心欣赏,他总觉得那灵台古怪得很,仿佛下一秒金光瑶就会掉进那台子里,永远的离开自己。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却擅自做了行动,当薛洋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觉自己已经死死扣住金光瑶的手腕,尽管惊讶,薛洋却没松手,就连目光也紧紧盯着金光瑶那双含水的眸,活像只被惹毛的野兽。

金光瑶有些无辜地眨了下眼,语气也软了一一大截,他轻轻拍了拍薛洋紧绷的小臂:“成美,你紧张什么,我不会转世的。”

因为要转世的人是你啊。

“什…你!”

听完金光瑶的话,薛洋又愣住了,一时的走神竟让金光瑶挣开了手腕,转而就感觉身子一轻,薛洋自己就被身边的金光瑶推进了转生台里。

薛洋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见金光瑶依然稳稳站在灵台边弯了弯眸子,似乎对他在说什么。看那口型竟是——别、再、这、么、辛、苦、了……

成美。

16.

冥界的水似乎永远不起波澜,金光瑶重新登回船上,他坐在船尾,对方才发生过的事只字不提,而留在船上的老翁也像根本没发觉回来的只有一个人一般,挽着小桨拨开水纹重新驱使着小船向前游去。

“谢谢您。”

金光瑶垂下眼帘,俯身伸手去合船侧的水,似乎感觉不到忘川河里刺骨的寒凉。

老翁看了眼对面的金光瑶,低叹了口气:“你就不怕他怨你?”

金光瑶隐约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不由勾了勾唇角,又再摇了摇头:“怨便是怨了,怕也无用。”

“和公子同行的那位小友看着是个挺有主张的人,公子就这般替他做了主,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我也不知道。”金光瑶的目光还游荡在那不见边际的忘川河上,语气轻轻淡淡的像是蒙了层薄纱。

“这……”

“就当是我最后任性一次吧。”金光瑶抬眸朝着老人浅浅笑了下,那个笑容就像方才罩着的薄纱被人掀开,露出其中的温柔霞色。

那老人顿了顿,也失笑摇摇头:“公子为何不随着那小友一同转世?”

这次轮到金光瑶愣住了,他缓缓起身,扬起头颈闭着眼,语调缓缓似是夹着梵调的叹息:“因为,我走不了啊。”

趁着老人沉默,金光瑶规规矩矩对着老人躬身抱拳,这一举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诚心的拜谢:“多谢大人成全。”

看着船尾的金光瑶鞋尖、下摆、肩肘发尾渐渐透明起来,老翁叹了口气,不由苦笑摇头:“到底是瞒不过你啊。”

说着老人身上也聚起浓厚的白光却不刺眼,不过眨眼功夫,金光瑶面前的哪里还是什么瘦高老头,分明就是当时在阎王殿里高高在上的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看着船尾那个正在慢慢消失的灵魂,又不忍启声问道:“你不后悔?”

问完男人就沉默了,这个问题简直没头没尾,不可理喻。后悔什么,不该如此坦然么。

金光瑶却轻轻扯了下唇角,眼底像是淬满流光,坚定漂亮得不像话:“我不后悔。”

随着其话音刚落,金光瑶就像块儿不慎落地的玉器,‘啪’的一声终于魂飞魄散,永远地消失在忘川河上。

17.

男人最后也登了岸,面前是一座落魄废旧的观音庙,他走到那口被观音像封住的棺前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兀自低喃:“走不了,是因为这个么。”

转而男人屈指在棺盖上扣动几下,只见棺盖那七十二颗桃木钉瞬间化作尘屑,消散在空气中,就连那九重禁制也随之匿迹无形,都化作一声叹息。

“众生六道皆疾苦,哪有世人不无辜。”

18.

若有来日,风渡兰陵,牡丹十里
愿他们一个生来高贵,一个生做富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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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仙督。”

“薛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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