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党弧不奸

☆才情从未有,油腻作豪情。

★我挖坑不填,我爬墙不专,我是鸽罪人。

——西风烈马,快哉江湖,行疏狂之事,爱所爱之人。
——瘦马行疆听风雨,十年兵甲误苍生。

七月初七

#曦瑶##金光瑶中心向#
#七夕贺文#


1.

“阿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人笑得很浅,总与那些年轻夫人们的影子相叠合,她从来都是轻声细言的,只是眉宇间化不开的伤愁给她平白添了三分清苦。

“娘在拜魁星,今儿个七月初七,是魁星爷的生辰。娘得好好拜拜他,好让魁星老爷保佑咱们家阿瑶以后也能中个举人。”孟诗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点儿期许,似乎是盼望着她的孩子长大考上功名后,能带着她离开,等到百年之后也能博个体面名分入土。

少年人最见不得娘亲落寞里又带着些倔强的渴望,连同那一点脆弱的疯狂,就像是黑暗里奄奄一息的火苗,孟瑶将手里的热汤塞到女人手里,他低着头,长长的眼睫微垂着,拦下少许的月光,身板却梗得笔直,像根硬骨头。

他捧住孟诗的手,声音听着有些薄又固执:“阿娘用不着求这些有的没的,儿子以后会出息的,在也不让阿娘受苦。”

女人好像是笑了的,只是眼底的泪花模糊了她细长娟秀的眉眼,沾湿了她眼尾的细纹,她只连连应道:“好好,咱们家阿瑶是个出息的孩子,娘不苦,不苦。娘就是拜拜……”

“拜拜老天,保佑我家阿瑶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的就好……”

……

“丑人作多怪,老妓还把自己当新鲜货!”

“这就是当年的烟花才女孟诗?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要是能凭读的书养活自己,那我也不说什么了,可不就是个吸引嫖客的噱头。我说难听点,大家都是妓女,就你读了点书高贵些?清高个什么劲儿?”

阿娘啊,你诚挚拜天,天他当真会福泽你么……

2.

“那个谁,你去看看厌离在哪儿呢,阿离这孩子也是,身上有着孕呢还不好好歇歇。”妇人斜眸扫了眼立在一侧的青年,末了又用绢帕细细擦着涂满寇丹的指甲,便不肯再多施舍给对方一个眼神,姿态傲慢又贵气:“子轩这会儿去找了,你也跟着找找,天黑了,时间久了也不安全,见到人了叫她回来吃饭。”

“是,主母。”青年颔首躬身缓缓退下,神色平静得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更不像个年轻气盛有血性的年轻人,仿佛妇人的轻蔑不屑都不过是空气,于他来说不痛不痒,又或者该说金光瑶已经彻底麻木了。

眼前的还是那抹浅淡的紫色,许是月色太过朦胧,女子原本平凡的面容在夜里竟显得清秀许些,当然,也不过只是清秀许些罢了。金光瑶心底一直是知道的,这也不过是个无辜的女人,可每当从她脸上看到像现在一样安然满足的笑容时,金光瑶还是会不自觉地拿她同自己的母亲相比较。

是因为什么呢,姿色也不过秀气平庸,还是说性情温驯大方些?大抵还是因为出身罢……

“小叔子?”江厌离一开始察觉到自己身后人影时,属实被吓了一跳,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一声不吭地也不知他想要做什么,直到看清来人是金光瑶时,江厌离这才松了口气。

“江姑娘是来祈月的么。”金光瑶很快就整理好心绪,神色自若,面上又是款款温和无害的笑意,他从阴影里抽出身形慢慢走到女人身边,看着对方恬静的侧脸又突然觉得心底是真的平静许些。

“是啊,以前老人们就说七月初七这天,天上的女仙将经游人间会郎君,当夜对着月亮许愿的话,女仙能听到会保佑人的。”江厌离的手轻轻覆上微微隆起的腹部,面上满是幸福安慰:“说起来,祈月便是祈愿了。听说小叔子也是云梦人,这么算来,咱们还是一处的,小叔子也是来拜夕月的么?”

“不……,我是不信这个的。”金光瑶笑着摇摇头,又问道:“江姑娘祈的什么愿啊?是为金子……大公子么?”

他的口吻轻松又平常,笑得又十分温煦友善,很难让人抵触戒备,江厌离自是十分乐意相诉的,谈及这个的时候,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柔软轻和,眼神也越发温和:“这个啊,说出来也真怪羞人的。”

“从前都是祈求着女仙赐我一身好手艺,日后嫁个好夫君。前些年啊就一直盼着子轩多看我两眼,如今在一起了,又有了阿凌,就觉得人生大抵都是圆满的。”女子说话的时候会抬眼看向天幕里高挂的月亮,又会时不时地同金光瑶对视,眼底同样是温柔善良,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素白的手掌轻轻抚摸着:“现在啊,我就盼着我们家阿凌平安出生,再平平安安地长大,不用多有出息,只要他开开心心的、无病无灾,一切安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的么……

金光瑶也分不清现在心里是苦的多还是甜的多,他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只是身体下意识地附和着:“阿凌他会平平安安的,他会的。主母她……”

“阿离!”

“子轩?你怎么来了?”女人眼底的欢喜高兴是骗不了人的,金光瑶也跟着回过神来,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也不知是哪个冒失鬼揣着我们金家未来的小公子到处跑,可让我一顿好找,大晚上的也不怕受寒,你啊唉。”话里虽是择怨语气上却更像是撒娇担心,男人手里也没闲着,将手里的外衣披在女人身上,一举一动中尽是温柔小心。

“没有那么严重的。”女人笑容里的甜蜜是那样纯粹美好,似乎又和当年那个思诗轩里名声大噪年轻时的烟花才女相重叠,不,那种勾栏里低贱的女人又怎么配同江宗主的掌上明珠相提并论呢。

后来,男人扶着女人回去了,庭院里又只剩下金光瑶一个人,他也学着女人方才的样子望着月亮,月光似乎变浅了,风声也更轻了,一切都化得浅浅淡淡的,就连浮躁的心也是,脑海里便只剩下那一句浅浅淡淡的祈愿。

阿凌要是真的可以平安快乐的长大,该有多好。

3.

“夫君,你,你怎么来啦?”与其说是女人,倒不如说还是个半大的少女,她年轻漂亮,精致姣好的容貌带着许些未脱的稚气。

美眸流转间尽是羞涩喜意,女子乖顺地依偎在来人怀里,对方温柔地揽着女子,气氛一时间温馨美好,若是有人见了定要说是郎才女貌,登对非常了。

“阿愫,方才在做什么,刚才又偷偷摸摸藏什么了?”男人伸手亲昵地刮了刮女子鼻尖,只是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没……没什么。”

“当真没什么?”

“好啦,给你看就是了……”秦愫咬咬唇,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喏,给你。本想做好再给夫君的……我手艺差,做不好这个……”

看着女子递来的荷包,饶是金光瑶再凉薄的心也不由得轻轻颤了颤,他轻轻摩挲这荷包上的针绣,说实话,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可再看向女子的时候,本是飘在面上的笑意倒确实真实许多:“阿愫……”

“夫君别嫌我……”秦愫低着头,一层粉红爬满两腮,就见金光瑶重新拥住女子,他轻声道:“怎么会嫌弃阿愫呢。”

似乎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秦愫很快就恢复过来,又快活地喋喋不休起来,话里满是憧憬:“夫君夫君啊,今天是七月七呢,女仙会郎君,多么好的一段佳话啊……”

“阿愫羡慕?”

“我才不呢,我们可比他们要有运道,我同夫君天天都能见面,岂不是要比他们更幸福,若是羡慕,倒要让他们羡慕我们呢。夫君啊,我们要一直这般下去才好呢。”

女子笑得甜美,那一瞬的画面深深地印进了金光瑶的脑海里。

是啊,如果能一直这般下去的话……

“你说话啊,说话吧!快说,这不是真的!全都是骗人的谎话!”

“你骗我!事到如今了你还想骗我,我不信!”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你——你真的……你真的太可怕了!你怎么能……怎么能?!”

“你待我好……你是待我好……可是我……宁可从来不就认识你!难怪你自从……自从……之后,就再也不……你做出这种事,还不如干脆杀了我!”

“就是因为是你的儿子,所以才可怕!我以为你会做什么?你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事不敢做?!你现在还要我相信你!天哪!”

“你不是人……你是个疯子!”

不是说好了,要一直这般下去的么……?

4.

“阿瑶,今天可是七月七,怎么没跟秦姑娘一起?”

“二哥又在拿我打趣了。”金光瑶笑得干涩,眼睛却是一眨不眨看着对方:“刚从阿愫那边回来的,二哥等下忙么。”

“待会儿约摸是没什么事的,怎么了阿瑶?”蓝曦臣想了想,摇摇头,又看向人,只觉对方今天有些不太对劲。

“啊……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女仙会郎君的日子里,我想和二哥待在一起罢了。单单待着就够了……二哥啊。

“可是,你做的太过了。而我也……不知该不该相信了。”

“金宗主,你一意孤行要在乱葬岗策划那样一场大乱时我就说过,‘二哥’不必再叫了。”

“金宗主,你又撒了一次谎。”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已经分不清你究竟有哪句话是真的了。”

“金宗主,你听到了。请你不要再做些无谓的举动了。否则为以防万一,你有任何动作,我都会不留情面……取你性命。”

都结束了。

5.

“你知道七月七么,那是女仙会郎君的日子,女子们求女仙赐她们好手艺,求好姻缘,对着月亮诉心事,书生们拜魁星,求个好功名。”金光瑶看着身侧鬼差笑得十分轻松,好像自孟诗去世后他就从未这么笑过,或许在孟诗还活着的时候,他也很少这么肆意自在地笑过:“阴间里是不过这节的吧。”

鬼差漠然地看着他,直到金光瑶唇边的笑意慢慢收拢,便见金光瑶躬身低头掩住面:“我做过很多错事,不论是不是逼不得已,却从来没有人肯宽恕我。”

尔后便是死一样的沉寂。

良久,鬼差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上路吧。”

6.

到底,还是想再见他一眼。

如果上天真能听到人间的祈愿,那么我想求一段我和他的姻缘。

他啊,是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

二哥,我想你。


END.

饿徒

#聂瑶#
#强制爱##虐身有,避雷#
#教皇聂x血族瑶,私设有#
#ooc有,致歉#


“陛下,这……”老主教恭敬地躬着腰,捏着圣水的手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身侧这个异族惨白的皮肤上尽是灼烫过的疤痕,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渗血,有的地方才刚刚结疙,成片成片的看着十分骇人,饶是恢复能力强如血族,这刚长好的新皮又被圣水生生烙化一层,也未免太过残忍……

“继续。”

“可是陛下……”

“继续。”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甚至越加趋于冰冷,足以冻醒上了年纪的主教。是了,真是安逸太久老糊涂了,他怎么敢忘了——居于如此高位的人怎么可能容忍仆随的肆意忤逆和挑衅。

“……是。”

佝偻的身体狠狠颤了颤,沾了一身冷汗,这次,老者的脸上苍白许多,却再不见半点怜悯,一如他侍奉的主,手上的圣水就这么尽数浇在那个异族贫瘦的身体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他本就残破的皮囊乃至血肉。

尔后便是撕心裂肺、绝望崩溃的嘶叫,密室里,血的腥锈味中又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压抑和恐惧蔓延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似乎这就是困兽最后的挣扎,颤吟声越渐微弱直至消失,金光瑶如一纸摇摇欲坠的风筝,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便彻底软下身跪伏在地上。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纯银的锁铐扣着他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他的脸无力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向他逼近的皮靴,无声地张了张嘴,又绝望地阖上了眼。

一直居于主位的男人这才起身,英俊淡漠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惜,也不见丁点儿快意。冷眼目睹甚至是主导了整场暴行的教皇摆了摆手,遣退了一干亲信,这才曲下长腿慢慢蹲下身,修瘦劲长的手指捏起异族的下颚,左右扳动着金光瑶的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满身新旧的伤口。

原本从倒下后就一直安静伏在地面一动不动的身体,在男人靠近的同时就开始剧烈痉的挛起来,那是身体对恐惧最诚恳原始的反应。金光瑶在畏惧,他畏惧面前这个人类的一切,不论是动作、语言,还是眼神。

他的记忆始终停留在洒满金光的午后,橙黄温暖的湖泊,粼光闪闪的水面,深远的森林,还有漫无边际的黑暗。那本该是极美的画面,却在记忆中沾满血腥和痛苦,他是血族的一员,他胆怯阳光,憎恶银器,可悲的灵魂也会在圣水的洗礼下经受灼烧炙烤,饱受折磨。

男人的视线宛若有实质的砺锋,金光瑶疲惫地掀开眼皮,当他对上聂明玦视线的时候,望见对方沉静的眸里满满都是自己狼狈的身影,那是怎样的专注,金光瑶无心顾及,一直紧绷的神经蓦然一松,大脑登时一片空白,只想着他又被抓到了,他再也跑不掉了。

金光瑶漠然地看着男人伸手打开了禁锢着他的手铐和脚铐,银制的枷锁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能明显感觉到被圣水侵蚀的能量在一点点收拢,狰狞斑驳的伤口开始愈合。他甚至自嘲地想着,也许他马上就可以刺穿他的血管,一口咬断他的喉咙,拧下他的头颅,狠狠踩在地上。

正当他顾自想着怎样的泄怒报愤的时候,金光瑶整个人突然被人抱进怀里,那人有力的小臂环上他的腰身,手掌拢着他的背脊。年轻的教皇抱起带伤的血族,动作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轻柔小心是那样弥足珍贵。

就势靠在温热结实的胸膛上,身上还未来得及彻底治愈的伤口依旧蛰得金光瑶疼得眼前泛白,胃里也在不停地返酸,可抱着他的双手却是分毫都未碰到过那些地方。

有时候,连金光瑶自己都分不清聂明玦对自己到底是寄予了怎样的感情,是供他取乐的玩物?还是任他豢养在家的宠物?可是谁会同一个玩物日日夜夜如影随形,谁又有那个耐心一次次地捉回出逃的宠物,以这样上位者的性子,直接杀了才是最干脆舒心的吧……那样一个独断自我的男人,又怎么会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退让?谁又会像现在这样在意关顾一个玩宠的感受?

若不然,难不成是恋人么?金光瑶觑了眼满身的伤,满是讽刺地牵了牵唇角。

耳边是男人沉闷有力的心跳声,于他一个冷血的异族人来说竟是那样的心安,眼皮也越来越沉,他实在是太累了。

梦里仿佛回到与年轻教皇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已经习惯了刚获得初拥后的迷茫不适,习惯了常踞黑暗的单调生活,习惯了吸食血液才能果腹的生存法则,他与异族同化,渐渐摒弃了作为人类的所有习性。最后,他成为了异族。

血族的世界是随性的,是糜烂的,他们可以同顺眼的同族间交换血液,也可以在人类身上强取豪夺,有时候兴致到了,甚至可以就地来一发。他们没有固定粮票,也没有专一血袋,他们懂得享受,精通玩乐,知道该怎样取悦他们无期漫长的生命,同时也忌惮着一切足以创伤他们的东西。

造物主是公平的,他一样赋予人类抵御异族和黑暗的能力,而聂明玦就好像是主的全部心血,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征服一切的力量,最接近神的天阶以及阳光下最甘美的血液。

没有哪个血族可以拒绝极致珍馐的诱惑,金光瑶也不例外,人心不足蛇吞象,本能的贪欲像张网,牢牢地将金光瑶网束其中,他竟也鬼使神差地答应与一干同族一起夜探教皇宫殿,若能捉住聂明玦,自己也好从中分一杯羹。

可当他刚踏进殿门口时,他就已经后悔了。这是那个年轻教皇的陷阱,明晃晃的陷阱——周遭全是高阶驱魔师和顶尖的血猎,各种稀有金贵的炼金圣品和可以压制血族的银器。在这里,血族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金光瑶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扭身就要往门口逃,可就当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一块金属样的东西准准地钉进了他的后肩胛,撕裂般的疼痛登时从肩膀的伤口处炸开,他甚至就在那一瞬间被夺去了意识,两眼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等他再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天花板和厚实沉重的窗帘,一个透不进半点光的巨大卧室。而他的手腕和脚腕上分别扣着一副纯银的锁铐,四条结实的银链子将金光瑶牢牢的锁在了宽大柔软的床上。

受制于人的血族半撑起身,浑身上下的力量被银铐锁了个结实,链子不粗,可他根本没法挣脱,而且银器给他带来的压迫感也非常难受。金光瑶皱着眉发现自己原来的衣服早就不知所踪,背后的伤愈合的比之以前慢了许多,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袍,袍子很长,正好遮住了真空的下身,好在给他换衣服的人还舍得给他留条底裤。置身在一个黑暗的屋子,而成日里昼伏夜出的自己却成了整个屋子里唯一的白色,多么讽刺。

身上贴着皮肤的衣服干爽舒适,身下的大床干净柔软,越是这样安享的环境就越是金光瑶不安,他不得不自虐一样的思考着——接下来他要面对的该是什么,人类什么时候对血族这么宽容了,……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

直到紧闭的大门被人推开,那短暂的光亮跟在男人的脚后,没跟两步就又被大门隔绝在外了。金光瑶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是浑身一凌,支离破碎的记忆蜂涌般顶进脑海,尽管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是那样的真实,那是曾被他舍弃过的作为人类时的记忆——余晖浸染的湖波,温柔矜贵的男孩儿。

金光瑶颤抖着动了动嘴唇,始终不知道应该张嘴说些什么,尽管这个英俊高大的教皇带着一股莫名的熟稔,可他却下意识地越发戒备地绷紧了肌肉,双眼紧张地瞪着来人。

看着男人淡漠硬朗的侧脸,金光瑶心头的不安和微妙的愠意竟不着痕迹间尽数转为悲恐,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太危险。想想又觉得越发可笑,一个血族居然本能地惧怕一个人类,可金光瑶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男人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木质的抽屉里的是一排摆放整齐的银制小刀,那小刀像是餐刀,又比餐刀小上整整两圈,却比餐刀要锋利许多。

金光瑶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站起来了,他惊恐地向后挪动着身子,神色哀恳地看着对方:“不……不要,别……别……求您。”

只见男人目光里带着些审视,伸手抓住金光瑶细瘦的手腕,又一把将他拽回到自己面前。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冰凉白净的小脸儿,金光瑶忍不住被烫了个激凌,刚一抬眼就撞进一双深邃晦涩的眼里,它们像是在极力隐藏压抑着什么,仿佛下一秒其间的风暴汹涌就要将金光瑶全部淹没。

深邃晦涩却不难懂,金光瑶清楚当中的疯狂,他无可避免的又是一凌。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畏缩,男人将拴着金光瑶四肢银铐的链子又围着床杆绕了几圈收紧,那锁链被抻得绷笔直。可怜的血族被按在床上,四肢被拉展到极限,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一动也不能动。

那只手又掐住异族的脸,慢慢用力收拢,金光瑶只觉自己的腮颊被人捏酸了,这才无力地顺从人意,不情愿地张开了嘴。他只得任由聂明玦的手指抵着他的獠牙,甚至还用指腹在齿尖上反复擦摸,似乎是想反复确认些什么。

齿根被人摩挲着痒得要命,金光瑶难以自制地轻轻挣动起来,却又被收紧的铁链牢牢固定在原位。他看到聂明玦皱起了眉头,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紧接着便见他面露沉郁,伸手从抽屉里捻起一把小刀,然后那个年轻的教皇就俯下身侧坐在金光瑶身边。

金光瑶心底的恐惧达到极点,他挣动更加厉害,拼命摇头拒绝,几近失控地大吼大叫,而面无温色的教皇却毫不费力地抓住他一只手腕,那把银制的刀具不容置喙地抵在异族皙白的皮肤上,缓缓用力下压,鲜红的血液沿着刀背慢慢渗出,越涌越多,甚至浸透了瑰色的被单,染红了绵软的白袍。聂明玦又以同样的刀口割破了金光瑶余下的另一只手腕和两只脚腕。

四肢血管被切断后涌出的血液让金光瑶有些怔愣,待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聂明玦的银刀已经架在了他纤细倾长的颈上,英俊的教皇垂下眼帘,似乎看不到金光瑶满脸的哀求痛苦。下一刻,男人手里的银刀就直接割断了金光瑶脖颈上的大动脉,血管断裂喷出的血滴溅湿了男人胸前一侧的领口。

任由血液从金光瑶的身上大量流出,浸湿床单,淌到地上,聂明玦只是在一边淡漠地看着,看着他捕获的猎物奄奄一息,虽然鲜血流到多得吓人,可金光瑶仍然还有精力和力气瞪着他,是了,光是放血,还不足以达到让血族死亡的地步,也远不足以让这个看似柔软实则坚决的灵魂彻底屈服。

只要银器没有彻底捅穿他们的心脏,这些异族就可以不老不死获得永恒,聂明玦的视线又隐晦地落在了金光瑶的心口,良久,又是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施暴的男人推门离开了,只留下痛苦呜咽而被囚禁着的吸血鬼。

自那以后的几天里,聂明玦每天都会推开这间隐秘的房间,他会准时的检查金光瑶四肢和喉管的伤口,一旦有愈合的趋势他就会重新抽出一把小刀,仔细地把刚要长好的皮肤再一次切开,血液又从割破的伤口源源流出。反反复复,没日没夜地放血,又从未进食过新血的折磨,使得金光瑶的肉体变得极度虚弱,可他的意识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明晰,灵魂和肉身分离到了极致,所以痛苦,也就更加刻骨铭心。

也许真正让金光瑶难以忍受的不是银刃一刀刀地刮剜他的皮肉,而是腹中难以平复甚至是叫嚣到癫狂的饥饿感。

他每天都会被迫放掉大量的鲜血,哪怕金光瑶的恢复造血能力再强,可没有新鲜的血液吞食,他依旧是被饥饿折磨到崩溃的可怜虫。短短三天下来,金光瑶已经虚弱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他不再挣扎,不再求饶,只是软着身子仄歪着头,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刀刑,整个人透着股绝望颓败的死气病态。

第四天,聂明玦推开紧闭的大门,他把收紧的锁链放回到原来的长度,又坐到金光瑶床边,男人注视着阖眼的金光瑶,目光触及到人眼下的乌青憔悴时,聂明玦还是无法抑制地流露出心疼和哀伤,然而不过片刻,这些复杂的情绪又全部沉进男人深入寒潭的眼底,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个沉重又虔诚的吻就落到了金光瑶满无血色的唇瓣上,湿湿的,热热的,携着男人独有的气息和情深。一方百般克制,难持自己,一方任人予求,毫无反应。一热一冷却激烈到极点,混乱间也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唇,血的浅腥味弥漫在两人的唇腔。

金光瑶不禁伸手软软地搭在聂明玦的脖颈上,胳膊使不上劲,只能吃力地将唇舌往人那边送,聂明玦这才后知后觉松开了人,把人头按进自己的颈窝。

鼻尖擦过人颈处的肤脂,金光瑶能清晰地感受到诱人的血液在皮肤下流淌脉动,本能的进食欲望驱使他张嘴露出一对尖利的獠牙,湿软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舐着对方颈脉的皮肤,带着三分讨好,七分驯服,动作间无一不展示着自己的无害,以示恳请。

可‘猎物’却将吸血鬼的头往自己颈边又按了按,似乎是因为得到了聂明玦的鼓励,金光瑶眼睛有些发红,不再迟疑,尖锐的牙齿刺穿软韧的皮肤,鲜血冲破涌出血管又被金光瑶尽数卷入肚子。

于金光瑶来说,那是一种怎样的美妙升华。三天的饥饿难忍,现下一并得到满足,只是带给金光瑶的不是平息,而是越发疯狂的叫嚣。聂明玦的脸色有些发青,金光瑶却依然抱着聂明玦的肩,几近痴恋地神色满是沉沦。

见金光瑶完全没有想要抑制本能、就此罢手的意思,聂明玦眸色一暗,百转心绪最终化作一声沉长的叹息。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把泛着冰冷光泽的银匕首,从人身后钉进金光瑶的左肩,捅了个对穿。

疼痛立马将金光瑶的意识拉了回来,哀呼一声,他一把推开方才还被他紧拥着的人,刚想向后窜逃,又被抻直的锁链拉住,他满是惊恐地看着持着匕首的聂明玦,右手颤巍巍地捂着受伤的左肩,唇角还带着他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双眼瞪得老大,眼底还擦着水光,活像只受了惊的乳兽。

也不知是不是金光瑶这副紧张兮兮的小模样取悦了男人,聂明玦上前欺身将金光瑶重新压在身下,眼底多少带了点温度,他低头衔住金光瑶的唇,动作间无一不尽显温柔深情。金光瑶却觉得宛若置身冰窖,是自骨子里的冷寒。

自那时起,金光瑶便成了聂明玦真正意义上的所有物。也是从那时起,年轻的教皇身边多了个安静温顺而又漂亮特别的‘男宠’。

教众从未看过男宠的脸,男宠也的确总是裹着一身白袍,面上拉了层细纱站在亲卫中间,可露在外面的眼睛和皮肤、还有挺拔匀称的身态彰示着——这,的确是位美人。而身为美人的金光瑶,也只被允许在教皇一人面前进献他的优容以及他款款曼妙的胴体。

如赏玩物,被剥夺自由的灵魂将永远扣留在麻木的躯壳里。金光瑶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可被抓回去的代价并不是他一时冲动可以承受的。

不管怎样设计谋划,到后来还是会被男人的亲卫抓回皇宫,而紧随其来的就又是一顿恶惩酷刑,一如那几天调教似的幽闭——放血、饥饿到所谓的‘恩赏’。金光瑶甚至不敢再吸食除了男人以外其他人的血液,毕竟,吃野食的待遇和逃跑的下场是没有差别的。

接连几次的‘教育’,似乎是把金光瑶彻底驯服了,就连金光瑶自己都明显发觉他的身体俨然被强行改造了,他再吃不下除聂明玦外别人的鲜血,就好像那些被驯服的兽类,它们在鞭子的训练下机械地记忆什么是被允许,什么是不被允许的。

金光瑶也是如此,在反复折磨惩处下,他的身体将别人的血液自动认知成痛苦和煎熬,本能地抗拒着别人,而聂明玦的血却变相地成为了他维持生命的本源。有时候,金光瑶恍惚地想着似乎这才是聂明玦的真正目的。

于金光瑶而言,表面的温驯并不意味着彻底放弃,他总是擅长把最热烈的渴求深深地埋在心底,用顺从妥协来麻痹强大的敌人,为的不过是一次绝妙适时的机会。

然而这次机会,也随着那一瓶瓶圣水彻底腐烂在皮肤上,用尽所有力气憋起的最后一股气也尽数消散在空气里……

良久,床边传来男人微不可察的叹息,似有若无,夹杂着沉沉的无力,最终与床前浅绵的呼吸声交织相融。

聂明玦轻轻攥住床边细瘦纤白的手,眼神无比温柔地看着床上沉眠的人,似乎注视的对方是自己相恋已久的挚爱,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几乎寒了他半颗心。金光瑶忘记的不仅是金秋暖阳里的贵族男孩儿,还有聂明玦的全世界。

作为教皇的继承人,聂明玦的童年像是活在一个狭窄闭塞的匣子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量尺比在条条框框里,而那些所谓的‘精英’教育训练,生生把一个孩子打造成了一个合格出色又麻木冷漠的继位者。

金光瑶的存在就像那片灰败中的一抹金色,明明同样渺小,却是那样炙烈耀眼,如一团焰火,强势地击碎剥离开聂明玦和包围着他的辛涩黑暗,带来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姹紫嫣红。

清俊的贵公子安静地捧着书册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纯白的礼服嵌着精致的金纹衬得少年人越发自矜雅贵。聂明玦只觉当时的景致实在太好,还未来得及敛神就被对方的笑声惊醒。

“不过来坐坐么?”少年的声音清亮从容还带着少许温柔,聂明玦大脑有些空白,顿了顿便走到少年身边坐了下来。

“在看什么?典史?”扫了眼少年手里的书,泛黄的纸页看上去好像也有些年头,对方又低低笑了下,末了狡黠勾起唇角:“不,是野史。”

聂明玦头次见有人在自己面前还能这样自得轻松不免有些新奇,只当对方是不知道自己身份,谁知刚想张嘴再说点儿什么,远处就见隐隐有个人影向这边走来,身边的人合上书站了起来,未脱稚气的少年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他微笑道:“亲爱的殿下,实在不好意思,失陪了。”

后来的后来,新晋的史官就是传闻里公爵大人的私生子,就是当年那个抱着野史看得津津有味的贵族少年。

也是在后来,聂明玦才知道金光瑶当时没去大殿参加宴会不过是因为他私生子的身份不够格,而他的那个公爵父亲带他来也不过是因为想要在宴会结束后将他送走,送出主城,好彻底抹除掉他身为公爵的污点。

私生子的地位是多不堪、多卑微,聂明玦无从体会,但他却知道金光瑶为此吃了多少苦头。

他的阿瑶聪明又大胆,温柔又坚强,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聂明玦却觉得他就是为金光瑶所吸引的,甚至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触摸的。金光瑶,就是他的光,他迷恋的全部。

然而就是这道光,最终还是消逝一片火光里。

他们二人一柔一刚、一进一退,正该不自觉的相互吸引,尤其是金光瑶做了史官后,两人的感情更是直线飙升,甚至到后来只差一层窗户纸,当时明眼的人都心知肚明,未来教皇后的位子一定是属于这位温柔的史官大人。

可就在临近聂明玦继位的前一天,金光瑶被公爵府的信召了回去,二人只当是那眼皮浅的公爵又想讨好也没多在意。谁知道就是金光瑶回去的当天晚上,一场空前未有的大火吞没了公爵府的所有,包括那抹浅金的影子。

金光瑶死了,是真的没了,聂明玦的天也塌了,原本五彩斑斓无限美好的世界又只剩下他和一片空白,那种崩溃的感觉几乎逼得他快要窒息。

聂明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是怎么在第二天登上授封大典的,他只知道亲卫们到底没有在一片废墟中找到金光瑶的身体,他只能固执地相信金光瑶没有死,只不过是被人偷走了,被人从他的世界里生生抠出去了。

只要找到他,只要找到他的阿瑶,他们就还能回到从前,还能可以前一样。

的确,现在他的阿瑶是回来了,不过是变成了全身冰冷的异族,不过是变成了吸食人血的怪类。但到底是他的阿瑶,他可以包容金光瑶的所有转变,却唯独不能原谅金光瑶忘了以前的所有,忘了他聂明玦。

如果连金光瑶都忘了曾经那个鲜活快乐的聂明玦,那么那段过往里的鲜花和雨露同午夜梦里的镜花水月又有什么区别。

起初的不敢置信慢慢沉淀,转而尽数化为暴怒,不停燎烧着聂明玦的心肺——他恨,他恨无能迟钝的自己,恨将金光瑶改造的血族,他甚至恨着这个自甘堕落的金光瑶。他的光,终究还是陨落了。

可即便是身坠深渊的金光瑶,却依然可以将他的目光牢牢吸引,甚至趋于疯狂。他还是设计抓住了他,没人能想象当他看到金光瑶扭身要逃的时候,他的心到底是怎样的狰狞扭曲,幸好,他‘留’住了他。

他的阿瑶还是那么聪明,仅是一眼就能分析明了眼前的局势,要不是他亲手将银矢钉进他的后肩,可能下一秒,这个狡猾的血族就会溜走不见。天知道当他看到金光瑶的肩膀被鲜血浸透,无力软倒下去时,他是多么的兴奋安心。

当摸到金光瑶锋利的尖齿时,聂明玦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抹杀粉碎,他的阿瑶确确实实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怪物,在他看不到的日日夜夜里,不知吸食过多少人的血,可能是粗鄙的下等贵族,可能是龌龊的强盗扒手,也可能是街边的乞丐杂碎,低级又下贱。

可他的头脑却是从未有过的冷静清明,年轻的教皇当晚下令斩杀大殿里所有的血族,又亲手给金光瑶放了血,也许将他体内原本肮脏的血放干净,再让他吸食自己的血,这样的他的阿瑶就又是干净的,甚至这次就是真正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了吧。

视线又重新回到那张素白的脸上,聂明玦握紧金光瑶细瘦的手贴在自己额前,尽极缱眷缠绵又是那样的孤独思念,甚至有些脆弱,他轻轻吻过他冰凉的手背,声音里满是痛苦绝望,夹杂着深深地无力:“阿瑶,你怎么舍得忘了我……”

男人起身离开后,血族原本合紧的双眼微微颤动,最后一滴冰凉的泪自眼角滑过他美好沉静的侧脸。

——聂明玦啊,你知道么,只有永恒的时间,才配得上我对你贪恋的情深。


END.

【双水】百身何赎。肆

百身何赎。肆
#双水#


“去哪儿了。”玄衣男人手里托着碗药膳,瞥了眼刚踏进门槛的小孩儿,面上清冷依旧,却是头回肯主动同小孩儿搭话。

师无渡扭身轻轻把门带上,闻言顿了顿,抬眼想答复人,眼底划过一瞬黯色,张了张嘴又抿紧唇瓣低下头,露出一截白嫩的颈子。

眼尖瞄到那脖颈上一道红纹,贺玄这才反应过来小孩儿不能言的难处,不禁拧紧了眉,将药膳送到小孩儿面前:“病才见好,身子还虚着,吃了补补身。”

看着师无渡双手捧着瓷碗巴巴地看着自己,贺玄总觉心里哪个地方闷闷热热的,使不上劲儿,大手却鬼使神差地抚上小孩儿柔软的发顶,能明显感受到掌下的身子一僵,但又很快恢复正常,贺玄面色也放缓不少。

两人在小屋里一起待了个小中午,贺玄叫师无渡去睡会儿养养精神,本来挺有主见的一个孩子还真就老老实实地补了个午觉。小孩儿听话不用操心,贺玄也就无事可做,便守在床边看着小孩儿午睡,午后的阳光洋洋洒洒落在小孩儿秀美又带着些稚气的脸上,贺玄看着看着竟有些恍惚,末了低低地叹了口气。

待师无渡惺忪间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枕着男人胸口,整个人都被贺玄搂在怀里,小脸儿兀地一烧。小孩儿晕乎乎地不知所措,见人睡得正熟便老实窝在人臂弯里没敢起身,只有一双水亮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俊挺英美的睡颜看。

男人生得是真好看,长颈连着下陷的锁骨带出一个惊艳的小坑,师无渡不由觉得嗓间干痒,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视线一寸寸地上移,触及贺玄的下颌,爬上饱满的唇线,蜻蜓点水般掠过那两瓣浅色的薄唇,又是一阵的面红耳赤,再便是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对……古井无波的双眼。

其实在师无渡睁眼的时候,贺玄就已经醒了,一直装睡不过是心血来潮想看看小孩儿的反应而已,谁成想这孩子倒也老实,还真就一动不动地窝在自己怀里,怪可爱的。

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着实把师无渡吓了一跳,心里结结实实打了个激凌,小孩儿心虚地立马闭上眼,僵硬地往贺玄怀里埋了埋,耳廓红得都要滴出血来,贺玄见了不由失笑。

就听男人低沉掺着少许笑意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两人贴在一起,贺玄的胸膛微微震动,莫名搔得师无渡耳根痒痒的,似乎都痒进了心坎里,贺玄扫了眼小孩儿身上脱色的玄衣,脸色又有些发沉,他说:“既然醒了,就起来收拾收拾,等会儿跟我出趟门。”

小孩儿羞归羞,脸蛋儿上却一点儿没变色,只是在师无渡利索下床后,耳尖和脖子上那截粉红把人老底可全都卖了个遍。贺玄见了,心坎里又不由软下一块。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出门不用磨磨蹭蹭左右准备,只待二人草草休整好衣服这便插上门离家了。

街上还是以前的模样,师无渡跟着贺玄到了镇上,人不多倒也不冷清,刚刚好,小孩儿倒也还算能适应。两人都不是磨蹭爱玩的人,纵使街上小玩意儿多又新奇,贺玄目的性强,师无渡又不好这些,带着小孩儿给人置办了两件衣裳总共也没用多长时间,这会儿天还没黑。

“别换了,就这么穿着回去吧,原来那件我给你扔了。”贺玄眼里神色淡淡的,却是极为专注地看着小孩儿,但毕竟不是量身定做的,衣领、袖口都显得有些宽大,倒显得师无渡的身量越发单薄了。

粉妆玉砌的小娃娃套着雪白雪白的新衣裳,映得小脸儿更加白嫩,两弯浅淡的眉携着抹化不开的稚气,标志秀气的眉宇间夹着少许局促和拘谨,相较松肥的裤角被人老老实实掖进云靴里,一身本不是那么合身的衣服生生被收拾得规整得体,还真有那么几分贵气逼人。

贺玄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重新牵住小孩儿的手,尽管已经是在往家走,男人心里还是一阵恍惚。途中二人又添置了点儿碟勺碗筷这样的小物什,师无渡摸不准男人的心思,只觉得这身衣服很合他心,向来老沉的心平添几分雀跃,现在看看男人微皱的眉沟都有种说不出的英挺俊朗。

又回到家里那一亩三分的小院子,小孩儿看着男人将买来的东西都一一归摆起来,又隐约发觉原本清冷的小屋子蓦然多了人气,熏得他心里也暖烘烘的。

没想贺玄收拾完又分出个小袋子,把小孩儿唤到跟前,拉着小孩儿坐到一张大桌子前。师无渡心里疑怪,眼睛看了看桌上的袋子,又悄悄看了看男人的脸色,有些拿捏不定,就听贺玄开口,道:“拆开看看吧。”

得了响应,师无渡也不再犹豫,松了袋口打开一看——纸砚笔墨一应俱全。心里蓦地一热,师无渡却不由抬眼去看贺玄,就见男人已经展平了纸,又捡起砚台兀自研磨,像是为了给小孩儿解惑似的,又顾自道:“你也不小了,该学学这点儿打底的东西了。”

师无渡其实眼热这些东西老久了,以前只能看着私塾里那群毛孩子捣鼓折腾干瞪眼,自己多少斤两师无渡还是能拎明白的,心里再怎么想也没那个条件和能力,一般也就是解解眼馋就得了。

现下,这些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摆在他眼皮子底下,触手可及,绕是师无渡如此自制独立的孩子也不由抿了抿唇,展颜露出个有些羞涩兴奋的笑脸。

他像流连人间的仙童,干净纯粹又带着不出世的傲气和棱角,单是那一点笑意,就温软了他眉宇间的孤冷。贺玄心里兀地漏了一拍,他清了清嗓,声音却不自知间放轻许多:“识字么?”

自觉旁听来的东西不过是一层皮子,不比扎扎实实正八经的学问,师无渡摇头。便见男人带着小孩儿坐到凳子上,自己站在小孩儿身后,伸手将笔端沾湿了,又在砚台上点了点,俯着身在纸上大大方方勾了七八个笔画不多,构造也不复杂的字。

那字悬长利落,劲瘦有力,笔锋如龙行游纸面,漂亮极了。师无渡看着看着,视线却不由地跟着那只握笔的手移动。

贺玄的手是书生手,指节分明,看着有些苍白,掌心不厚,手指也是修长削瘦,显得有些单薄,只是指骨有些突出,撑得手背勒出几根青筋。师无渡知道这样的手摸上去正如看上去的那样,是凉的,但却能给他带来从未有过的心安。

不知不觉的,那手突然停了,师无渡正看得入神,这么一停,小孩儿迷惑地皱起眉仰起小脸儿看向男人,男人却把笔交到小孩儿手里,自己则握住小孩儿的手靠向白宣。

男人带着他把方才写过的字又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一遍。这次男人似乎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师无渡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字上,两个人几乎是紧紧挨在一起的,贺玄的胸膛贴在他的背上,师无渡大脑有些空白,只觉心脏‘怦怦’跳得厉害,耳朵也烫得吓人。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包着他手的大手,那手果然是凉凉的,牢牢裹住了自己的手,两只手握久了也跟着烧了起来,笔杆都被燎得发烫。

又手把手写了一遍,师无渡看着那两排小字又比着上面的大字,模样像极了,规整干净,就是少了贺玄笔下的狠劲儿、独劲儿。小孩儿心里却是松泛的,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不禁又悄悄弯了弯眸仁。

男人看着似乎也觉得满意,松了手,示意小孩儿自己再写两个看看。师无渡捻了捻笔,坐得极其端正,学着男人之前的样子把笔探进砚台,待笔尖吸饱了墨,一只胳膊轻轻压住宣纸,悬起腕子,照着贺玄的字又板板整整临了一遍。

“等一下。”

小孩儿写得正起劲儿呢,贺玄却伸手挡了下,师无渡顿了顿,小胳膊没敢动一下,就见贺玄低头仔细地挽起了小孩儿的袖子,末了还耐着性子叮嘱了嘴:“衣服沾上墨怕该不好洗了,等到晚上也不爱干,先坚持一阵子,过两天我再带你上城里好好定制两件换洗。”

师无渡是没意见的,或者说现在的一切都远超过他所奢求的。在贺玄眼皮下又老老实实写了几遍,翻来覆去无外乎就是那么两个字,师无渡却写得极为投入,极为认真。男人抬眼看了看外面天色,又见他练得专注便没舍得打扰,又站着看了会儿就默默转身去灶房拾掇晚餐。

谁知道男人前脚刚走,小孩儿就搁了笔,小手摸了摸叠挽规整的袖口,颈后又是一片粉红。

这头贺玄从后厨翻出一小把蘑菇,又挑了捆蔬菜,利索刷好了锅,蹲着生火烧水,正预备着大干一场,却敏锐地发觉到门口偷偷摸摸的小脑瓜。

贺玄正奇怪着,小孩儿却‘噔噔噔’跑进来,大手揉了把小孩儿的头发便扭身盛水洗蘑菇,就见小孩儿又搬过来个小马扎,踩着马扎站在男人身边,那小手也学着男人的样子一板一眼地给贺玄挽袖子。

小孩儿是个利索人,又是个好面子脸皮薄的,挽完袖子了就逃也似的提着马扎凳跑出灶房了。贺玄却怔愣得半天没回过神来,脑海里满是小孩儿抿紧的小嘴儿,眼睫垂得老长,小却没有多少肉的嫩手,不是很熟练却分外认真的动作,还有逃走时泛着红色的耳尖,最后都化作一股子要命的温柔熨垫塞满心窝。

忙活一阵儿,炒了两三个简单的家常菜,看了看欲渐擦黑的天色,正想着给小孩儿那边添火点个灯,走近了才看到小孩儿正伏在桌上睡得挺沉。

细一看,师无渡的睡态是极好的,小脑袋温驯地枕着两只胳膊,除了窗前的倒映的余晖,再只剩下绵浅的呼吸。

贺玄刚想招呼人起来到床上去,却看到人胳膊下压着一小层练习纸,顿了顿,男人还是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一小沓的纸,上下翻了翻,前面几页还是自己教人写的字,最后一页满满当当的却全是‘贺玄’二字。

字里起初还是规规矩矩仿着贺玄的笔法来,也有努力揣摩贺玄的形意,可到写着写着,就越发恣意潇洒起来,笔锋犀利,也是同样的干脆利落,其间却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骄傲锐气,不得不说,也是一副顶好的字啊。

男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小孩儿身上,眼底的温柔小意似水如风柔柔地缱绻在人眉心、眼睫、鼻尖乃至唇尾。


TBC.

八声甘州

#韩叶##生贺#
#古风私设##武侯韩x统领叶#
#陆捌生日快乐——18.06.08. @68


风自北来,瘦马行疆,饮逍遥烈酒,哼晚舟,是江湖郎。

牢房背光,堆着草席的囚室又阴又潮,还聚着一股子呛鼻的霉味,却是安静非常,偶有锁链翻动的响声,再便是外面鸦雀的零星几句哀唳,徒添寂寞荒凉。

男人半个身子都匿在阴影里,他靠着冰冷的墙面,两手搭在小腹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抻直了摆在地上,眼皮半阖着,斜着脑袋的模样自在极了。那是一种仿持不来的泰然悠闲,如若不是那人脚腕上还扣着一副镣铐,真要让人怀疑这人如此恣意究竟是不是来坐牢的。

他侧耳的样子像是在听着什么,过了一阵儿,男人慢慢勾起唇角,一改方才的百无聊赖,目光如炬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眼底还纳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想念。直到远处隐约闪过一道浅淡的光亮,男人这才又悄悄合上眼,双肩往里缩了缩,再一睁眼,就见之前还过分黑亮的眼睛此时却载着三分迷茫,七分惺忪,一副欲睡乍醒的迷蒙模样。

紧接着就是牢门的锁被钥匙打开抽落,大门划着地面被拉开的声音。

“大人,就是这儿了。”

“嗯,你下去吧。”

“是。”开门的狱卒弓着腰慢慢向后退开,又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只留下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

叶修扬起头直直对上那人的眼睛,对方的目光有些躲闪,似乎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慢慢转回视线同叶修对视。似是吃惊于人的到来,叶修一扫方才的恍惚迷离,眼底沁出了些惊喜又夹了许疑惑,他不确定地张了张嘴,道:“……老韩?”

“嗯是我,起来,该走了。”来人没多大表情,眉眼似刀,刚毅纯粹得有些不近人情,他向叶修递出一只手,那手生得极大,五指生得极漂亮,手指劲长,指节分明,手掌有些厚,握上去温暖干燥,那是男人的手,带着些常年练武磨出的老茧,却意外的让人踏实心安。

他很是自然的把手送到韩文清的掌心里,下一瞬就被男人握住用力一拽,从草垫上生生拉了起来。叶修控制不住重心,正要往前倾,就又被身侧的人往回捞了把,这才堪堪稳住身。

刚想扶着人肩膀起来,一低头就看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他暗自狠吸了口气,将满腔的狂喜激动又一股脑地压下心底,从发紧的喉管里爬出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战栗压抑:“走…,去哪儿?”

“回家。”韩文清像是忘记松手,依旧捉着叶修的手神色如常地应了句,就好像一个男人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于他而言只是一件稀松平常,无需惊怪的小事。

“老韩,别哄我……我是真有点儿想家了。”叶修低着头看着脚腕的桎梏,又觉好笑地扭了扭脚踝,脚镣上的铁链跟着在地上扭摆,磨动出不尖锐但同样刺耳的响声。回家?已经回不去了。

男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认真而又专注。只是攥着叶修的手,越握越紧,叶修心底隐隐不安起来,不由轻唤了声人:“……老韩?”

“嗯,走了,回家吧。”韩文清怔了怔,转而俯身就要将人脚上的枷锁解下来,却被叶修避开了,正不解地皱起眉头抬眼看向人,就见叶修向后踱了两步,又堪堪停住挤出来个干涩的笑容:“老韩别闹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放了我,他怎么敢放了我。你……能来看我已经够意思了,快走吧,别也拖累了你。”

“这是陛下的召令。我来接你回家,陛下他是同意的。”说着韩文清站起身从怀里摸出来了枚铜章伸到叶修面前,叶修看得分明,那章看着普通甚至沾着红褐的锈,可上面刻的印子却是十分复杂繁琐,做工极为精巧细致,赫然就是暗营的统领章。

“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凭什么……”叶修看着这万分熟悉又倍加陌生的章印不由喃喃,那枚拇指大的小刻章在叶修眼里就像个吞骨嗜血的妖头,他是万万不愿再碰一下。

做了那么多年暗营的统领,章在人在,这章子他是怎么也不可能认错的。只是那人此时把这铜章交予韩文清是什么意思。

暗营是皇帝最锋利好用的一把刀,他们看护皇族辛秘,掌握朝堂动向,与那茫茫江湖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既是利刃,自然就需要牢靠有力的刀鞘约束。

而叶修就是那把刀鞘,他有能力,也确实可以替皇帝将整个暗营牢牢攥在手心里。于皇帝而言,叶修就是他的杯口鸠浆,皇帝最信任的是他,最提防的也是他,惧他怕他却又离不得他。

可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总有倦惫的时候,更何况这也绝不是什么安逸快活的好事,叶修能熬来八年,也亏得是他能撑住。江湖是他向往的归途路,叶修总觉得他本自江湖来,就该归往江湖去。

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开始着手预备着抽身离开,该说不愧是翻掌山河的人,只要叶修稍有异动,皇帝即刻就能反应过来,无所不用地堵住他的全部退路,又再不着痕迹地一点点掏空他的权力,直到最后,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扣在这座空牢里。

也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舍得留他活蹦乱跳到现在与其说是念及所谓的‘君臣旧情’,不如说是在权衡重新选一个新刀鞘和再次驯服之前这头带爪牙的野兽哪个更保靠罢了。然而演了这么一出,这位到底又想摆什么迷魂阵。

叶修便就这么顾自想着,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男人的脸上,目光兀地一凌:“是你!”

是了,他怎么忘了,如果是他自己是那皇帝的心腹首患,那韩文清绝对排得上第二个。毕竟,这人才是满朝文武中唯二被先帝亲封的异姓王侯,另一个是他家的韩老爷子。

独立强势的兵权,富庶安稳的封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最重要的——赐封的人不是皇帝,是先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授予恩惠的人是先帝,而不是皇帝,即便是皇帝,以他猜忌多疑的性子,又怎可能会放任韩家父子一家独大下去。

如果说叶修和暗营是皇帝手里安内的利器,那么韩文清和他手下的韩家军就是替皇帝盾守山河的铁壁。不论是讨伐蛮夷,还是威慑比邻,他都需要韩家武侯父子的存在,所以这皇帝不到迫不得已,是万万不敢多得罪韩家的。

可一旦涉及到暗营,叶修就根本不信皇帝会为了卖韩文清一个人情而放过他这个心头祸患,以那皇帝的毒谋细思劲儿,这其中定有值得他罢手的甜头。而直觉告诉叶修,这好处绝不是他想知道的……

叶修又深吸了口气,他抓住韩文清的手腕,眼底带了些说不明的复杂意味:“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知道叶统领脑子灵,心思活,再想抵瞒也无非是在两人的伤口上撒盐分剥,武侯的另只手覆在叶修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抱住,韩文清垂眼带着些温柔贪婪地看着叶修的侧脸:“苗疆的虫子罢了,不碍事。”

叶修却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苗疆的蛊虫,那是临同皇帝彻底撕破脸之前,皇帝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那蛊虫也是他亲自带回来的,而今却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体里,他的声音里像是被苦艾泡过一样,涩得要命:“值得么……”

韩文清却安然对上叶修同样泛着苦意的眼:“那你呢?”

那你呢?叶修自扪,值得么,为了韩家的小侯爷,为了一时贪恋,守了整整八年,值得么。值得。

只觉眼眶烫得厉害,鼻子也有些发酸,叶修赶紧闭上眼睛,生怕在男人面前泄出半分脆弱,连他自己都理不清心里到底是苦是甜。身体被疲惫折磨得无力发软,心却像灌了铅一般,沉沉的,满满的,所有的哀伤与甜蜜都化作一句飘忽的轻叹:“何苦呢。”

那人却伸手无言抱住叶修,直到良久,他才启唇,道:“得你,不苦。”


END.

校仕录02

#现代校园日常,含私设#
#双水视角##大概是关于生日#

「师无渡:明晚儿八点,我弟的生日宴,XX酒店X楼包场。爱来不来。」

贺玄看着手机里的短信下意识地弯了下唇角,拨开回复指尖很快敲了一串字节,看了会儿便见他目光渐暗,又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删去,最后只留下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添了个句号,发送。

「贺玄:好。」

“师部长?无渡……?”

“什……咳,我没事,会长。”学生会会长突然唤的这一声,师无渡蓦然回神,神色如常地听着学生会的各部长汇报,手上悄悄将桌下的手机黑了屏,心里却还惦记着贺玄的那一字回复,顿时又阴了脸,颇为不爽地死死盯着正站起来做总结的宣传部长看。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用胳膊捅了捅满脸不悦的师部长,师无渡抬眸剜了眼作怪的裴茗,压低了声音不耐道:“做什么。”

“哎我说你今个儿是怎么了,谁又惹你老人家生气了?别总这么直勾勾看人家小姑娘成不,没看人家让你看得腿都打颤了吗。”就见裴茗突然神秘兮兮地扯了扯唇角,悄悄出声问道:“是不是背着哥几个儿有情况了,那妞儿好不好看,我都看到你搁那儿看个回复看半天了,要不然会长也不能点你,说啊,咱学校的不?”

“裴部长。”裴茗前脚话音刚落,这学生会长的点名后脚就跟着来了,就见坐在主位的会长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有什么要紧事会后再谈,可以吗?”

裴茗赶紧连连点头,却还不死心地偷偷扫了旁边的师无渡好几眼。终于给师无渡看火了,也没客气,抬脚就狠狠踩上裴茗的鞋面,末了还不解气地蹍了蹍。

收拾完裴茗这个不着调的后,师无渡觉得心里果然畅快不少。

看着裴茗想叫不敢叫,一张俊脸都快拧到一起了,师无渡的火气更是消了大半,瞅这裴大部长也怪可怜的,便侧了侧身在他耳边轻飘来了一句:“等下次运动会给你们体育部多拨点儿经费。”

说完话便见师无渡又坐正回去,腰身板得笔直,面无异色地看向前方,手里的笔还时不时地在本上划了两笔。等到最后由师无渡汇报了下这个月的结算,又给下个月做了个预算后,这小会议也就算结束了。

散会后,裴茗显然是还想上一个话题的,师无渡却抢先开口转了话题:“问你个事,你过生日的时候那群小丫头都送你什么礼物了?”

“礼物?啊对,你弟明个儿生日哈……”裴茗摸着下巴想了想,自个儿就开始嘀咕:“送什么礼物啊,男人么……送表啊,啊不对,你给你弟的话当然是按他喜欢的来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兄弟俩谁跟谁还整礼物这些虚的……”

“行了,废话真多。”师无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手腕,眼底目光闪了闪便兀自走了,没再理会身后叨叨成瘾的裴茗。

“裴学长,这里帮下忙。”裴茗刚想追上去,就听身后传来了个挺清甜的声音,心里一痒,扭头看去是个小学妹。

这就有些难办了……裴茗回头看了看师无渡挺拔的背影,又扭身瞅了瞅那长相甜美的学妹,为难地咬咬牙,做足了一番思想斗争。终于朝着小学妹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了过去。

「师无渡:放学了你自己先回公寓,我有点儿事就不回去了,不用等我。」

正准备等师无渡一起放学回公寓的贺玄看着短信的内容面色一僵,一把关了手机。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打开屏幕,调出师无渡的短信仔细看了遍,低低叹了口气,压着心里的苦涩,中规中矩地敲了个字便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贺玄:好。」

师无渡看了眼回信,又是一个字,有些烦躁,莫名不痛快,心里想到总是一个字一个字也不怕累着,多说两句能死么,能死么。面上却没多大变化,看着店员小姐手里的东西微微点了下头:“嗯,就这个吧,麻烦包起来,谢谢。”

那小店员年纪不大,看到这样一个冷脸小帅哥倒也不怵,笑着问道:“给朋友做礼物的?”

闻言师无渡竟也没有多少不耐,想到那个人,面色还有些放缓:“嗯。”

一边说着话,小店员手下的动作却是一点儿也不耽误,三下两下包得很是精致,有些疑怪喃喃了句:“男款啊……,这个款式很流行的,的确非常适合年轻帅哥……”又忍不住扫了眼价码:“……这么宠啊,是弟弟吗?”

师无渡顿了顿,接过年轻店员包好的小礼盒:“……嗯,算是吧。”

就见那柜台后的小店员突然俏皮笑了下,刻意小声道:“给男人送手表,就相当于给女孩子送戒指诶。”

便见年轻男人手上的动作一僵,又突然轻挑勾起唇角,气势说不出的嚣张邪气:“这么说来,这礼物还真是挑对了。”

说完,师无渡便扭身离开了,只留下年轻的小店员痴愣愣地看着人背影:“……这也太帅了吧。”

这头裴茗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无渡:赏。」

越看越觉得有病,裴茗挠挠头,后知后觉砸吧出味儿来——这祖宗是……又高兴了?

贺玄是一晚上没睡好,打开手机,没有新来的消息,就见那张俊脸又白了白。揉了揉发涨的眉心,神色恹恹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虽然知道师无渡今晚儿不回公寓过夜,还是忍不住想等人推开门后能第一眼看到自己。

这一天下来,师无渡围着学生会团团转,贺玄精神不太好,空出的时间就趴在桌子上补了会儿觉,于是这么一来两人一面都没见上。所幸,两人都没忘今晚儿八点的生日宴。

师家两兄弟模样生得好,师无渡人虽然冷了点儿,但能力在那儿,总有不少想巴结他的,师青玄就更不用说了,平生最大的爱好和特长就是交友广泛,跨班跨级先不算,跨校的都能数出好几打来。

等贺玄带着礼物上来的时候,入眼就是乱哄哄的一片,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也没多废话,直奔着今晚儿的主角就去了。

“你哥呢?”将礼物塞进师青玄怀里后,贺玄的眼睛就开始到处瞟,奈何这屋儿实在不小,人又不少,这生日宴可真是‘大场面’,任凭他怎么瞅都找不着想见的人。

“哇,贺哥你对我也忒好了,比我哥都好,手工巧克力诶,我哥都没想着送我礼物……”师青玄肖想这款巧克力老久了,一直找不到地方买,现在到手了简直要乐疯了,随手指了个方向:“我哥啊,喏,他嫌这边太闹了,在那边的包厢里。”

贺玄可没那个耐心听他念叨,也就理所当然地没听清楚这小子说了什么,得了师无渡的位置就大步朝那边走去。

当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就见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与包厢外恍若两个世界,若是那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贺玄简直要怀疑师青玄这小子是不是在玩他。

“学长你……喝酒了?”贺玄打开了包厢里的灯,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的师无渡,原本阴沉的目光一时柔了下来,转眼又看到矮桌上七倒八歪的酒瓶,眼底有些惊诧。

“嗯,喝了点儿。”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关系,师无渡半阖着眼,卷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平添几分脆弱,说话都掺了少许鼻音,往日清冷的嗓音带着些软糯,原本犀利锋芒的男人忽然温柔下来,软化了轮廓,可怜可爱。贺玄蠕动了下喉结,无比自然地坐在师无渡身边。

“就学长一个人在这里?”贺玄忍不住伸手抚上师无渡玉滑的脸蛋儿,有些烫,却是勾得他舍不得放开。

就见师无渡眼底水光一片,抬眼对上贺玄的视线,突然低笑出声:“谁说我一个人,这不还有你么。”

师无渡是很少笑的,所以眼下的这一幕宛若昙花一现,是如此的让贺玄沉沦着迷,他忘情地搂住师无渡的窄腰,低头覆上人唇。

在遇到师无渡之前,贺玄就很少再有心动的感觉,直到看到师无渡的那一眼起,他似乎听到心底那头老鹿终于甩掉蹄子上的烟枪,卯足了劲儿对自己说:“小子,瞅准了,这可是最后一次。”说完,那从来不干活的老鹿就这么用尽所有的力气奔向师无渡,狠狠地撞进贺玄的心脏。

而现在,抱着怀里的人,他没有如偿的感觉,反倒越发的不知足,想吻遍他的全身,侵占他的一切,连灵魂都只能在他的身下得到救赎才好。爱啊,不值钱,但是要命。

年轻的身体最容易情动,正当两人吻着吻着就要亲出火的时候,师无渡猛地推开身上的贺玄,一个翻身自己骑在了贺玄的腰腹,他低着头极为专注的看着身下的贺玄,眼尾、唇角爬上红意,他像蛊惑人心的妖精,还带着噬人心骨的笑。

那对水眸纳着的情深是贺玄从未见过的风景,他几近痴迷地望着身上的人,不禁呢喃出声:“……学长,你真美。”

都已经准备好被冷言相向的贺玄有些愣了,就见一贯矜傲自持的师部长伸臂勾住他的脖颈,双颊泛粉含笑看着贺玄,他可以挑高了尾音,莫名带着些引诱意味:“有多美?”

贺玄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敲起,那头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师…师学长……?那个,师学长在吗?”

原本旖旎的气氛被人破坏,情绪刚好到位又喝得有些迷糊的师无渡登时爆炸,贺玄都没来得及看清师无渡到底扔了什么东西过去,就听门那儿‘咚’地一声巨响,师无渡更是一点儿不客气地吼出声:“滚!”

“师学…学长,您…您还好吗……?”那头的人也真是坚强,话里都带着明显的颤音还是颤巍巍地唤了一声,却是死活不敢推门进来。

“叫你滚没听到啊!”

师无渡的耐心显然已经达到极点,贺玄真怕外面那可怜虫再敢多说一句,他身上的这个师学长真能爬起来冲过去把外面那人狠狠揍一顿。没办法,他只好赶紧稳住师无渡,伸手抱着师无渡的腰,又对着门外的人嘱咐了一嘴:“师学长他没事,别担心,我来照顾他就好。”

“是……贺学长吗?”外面的人又小心翼翼问道,贺玄有些失笑:“嗯,是我,你们找师学长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没有,既然是贺学长在里面,我们也就放心了,啊没事没事……那个啥,贺学长我…我就先走了哈。”稀里糊涂地说完话,门外就很快安静下来,贺玄也跟着松了口气。

就见方才少许消停的师学长皱着眉头,有些不耐还有余怒未消的愤懑。

贺玄没出声,只是伸手抚平了他皱紧的眉头,安静地看着他家有些可爱又难得迷糊的小学长,心里是万分喜欢,还想再摸摸他的脸,却没成想师无渡主动将脸凑向贺玄温热的掌心,还亲昵似的蹭了下,又扯来个窝心的笑脸,贺玄觉得现在他心都化了,眼底的宠溺简直要将师无渡淹没,他笑着亲了亲师无渡的额角,道:“学长,你真的是醉了啊。”

“是啊,是我醉了。”师无渡的手也覆上了贺玄摸着他脸的手,微微阖眼像是要睡着了一般,憨懒可爱,可下一秒说出的话却是一脚踢翻了贺玄的醋缸:“青玄这小混蛋办个生日宴怎么这么闹挺啊……烦死。”

许是师无渡之前的放纵让贺玄也大胆了起来,他颇为委屈地吻着师无渡的眉心,头回敢将自己心底最露骨的哀怨不忿暴露在师无渡面前,他一遍遍地亲吻着人,再人耳边苦涩呢喃着:“学长,今天也是我生日啊……”

谁知师无渡却像是突然惊醒般猛地睁开眼,给贺玄吓了一跳,就见他极为认真地看着贺玄,若不是他眼底依旧水汽迷蒙一片,贺玄真要以为他突然醒酒了。他伸手捉来贺玄的手腕,蛮横地撸下手腕上的手表,却小心翼翼地戴在自己光洁的手腕上,连表扣都没想着扣就又从怀里摸出来个精致华丽的小礼盒,直直地塞进贺玄手里,又极为高傲地抬了抬下巴,听不出其中得意:“给,哼哼,蠢货。”

贺玄一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呆呆地看着盒子里华贵精致的手表,又痴痴地将目光投放到送表的人,那人眼中一派温柔,似乎是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自己,仿佛天地间他眼中只有他一个。贺玄差点儿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轻声唤道:“学长?”

师无渡寻着声音看向贺玄,歪头应了句:“嗯?”

“我要拆礼物了。”

“什嗯……”师无渡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自己这个英俊非常的学弟,突然敏感地察觉到一双指节分明有力大手突然扒掉他的裤子,而他的臀瓣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凉凉的,紧接着就被那只大手包住,在人掌心里被肆意揉搓,又有些发烫了。

师无渡抱着贺玄的脖颈,下巴抵在人颈窝,眼底却早已清明一片,沁了少许笑意,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傻瓜,生日快乐。

END.

校仕录01

#现代校园日常,含私设#
#双水视角##大概是关于春困#


“师学长,起床了。”贺玄的眼睛很好看,大大的,很黑,很亮,又不含锋砺,与人交谈的时候也会礼貌地看着对方,总有一种朦胧的温柔意味。而此时,这双眼睛正极为专注地看着只露出一圈黑色茸软发顶的被蛹。

师无渡的睡眠质量一向不怎么好,他的床垫却一定是极软极厚的,一按就会凹下去的那种,非常舒适解乏。有时候就见师无渡整个身子都陷进柔软的床里,唯有一张俊脸安然露在外面,贺玄爱极了师无渡这副模样。

估计是昨晚儿做学生会那边的预算又熬晚了,折腾一宿也是临近天亮才赶紧补的一觉,不然今早也不会这么难叫。

贺玄低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那被蛹,便见那被蛹极不情愿地也跟着动了动,这才不大愉快地露出两只眼睛,有些找不到焦距的呆呆望向来人的方向顿了顿,便很是不爽地闷声喝道:“滚。”

知道师无渡没睡醒的时候爱一通乱咬,当然,醒的时候没见他给过谁面子。贺玄浑不在意地把人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了那截干净漂亮的下颌,他的语调徐急有韵,像是低哼又似诱哄,声音低醇干净,同大提琴一般说不出的低沉好听,很难让人心生厌烦:“要不然,我替你请假吧?”

被子下的人沉默了几秒,还是认命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恹恹道:“不了,贺玄,衣服给我。”

说完,他便闭着眼撑起身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顺势滑倒腰胯,露出一大片韧实光滑的胸膛。

贺玄看了眼那精干赤裸的上身便很快垂下眸帘,其间隐晦疯狂的恋慕被尽数遮匿在浓长的眼睫下,然后神色十分自然地扭身从师无渡的衣柜里取了一套校装欲要递给床上那人。

等贺玄再看向师无渡的时候,便发现那人还是刚才的姿势,双眼依旧困惫地合着,垂下的长睫偶有轻颤,比起平日,少了三分锋芒凌厉,多了七分脆弱柔软。倾长的颈,圆润的肩头,轮廓明晰的腰线,以及盖在被下的长腿和圆臀,每一处每一寸都成了致命的瘾,淬毒的诱惑。

仅是看着那人的身体,贺玄便觉得一阵的喉咙发紧、口干舌燥。

熟悉的气息从背后拥住那劲窄的腰身,不等师无渡反应,一串细细密密的吻便落在了他的耳尖、眉心、眼尾、颊侧和唇角。贺玄的吻虔诚而认真,像以无数浓情织成的蜜网拉师无渡沦陷其中,情难自己。

下文:嘀——双水车

【双水】百身何赎。叁

百身何赎。叁
#双水#
前文:


看着手里提着的这只小‘落汤鸡’,贺玄心里是说不出的别扭窝火,很不是滋味儿。

形状姣好的薄唇抿紧成线,贺玄沉着一张脸,把将昏不昏的小孩儿捞进怀里,扬手就画了个缩地千里阵,两人眨眼间便到了自家小院儿门口。

小孩儿是在贺玄推开卧房门时醒来的,贺玄索性就将小孩儿放回到地上,自己则转身坐在对面的床面上,皱紧了眉头沉默地看着站在墙边的小孩儿,面上挂着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严肃不悦。

与当初刚至博古镇时相比,小孩儿的个子确是拔高了一截,但依旧瘦得厉害,不然……也不会那般轻易地被一个小胖子推进河里。

就见小孩儿低着头垂着眼地老实站着,身上本就不厚的衣料这下全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将那单薄细瘦的身形勾勒得清楚明晰。小孩儿看上去分明是一副老实巴交的乖觉模样,可贺玄觉得自己总能从这低眉顺眼中生生嚼出一股子无声的偏执意味。

可能连贺玄自己都摸不准心底这把无名火究竟是因何窜燃心头,东思西想间,他竟将这火的苗头一股脑瞄向小孩儿落水一事的罪魁祸首身上。心里隐晦地想着打狗且还要看主人,这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大字不识几个,倒先学会了欺善怕恶,挑软柿子捏。去招惹谁不好,偏偏把住在他贺家的小孩儿往河里推,当他贺玄是死的吗,这分明是在打他黑水沉舟的脸,实在可憎可恶。

似乎将自己和这小孩儿前身的渊源都抛在脑后,兀自便将之当成嚣张挑衅之举,许是越想越是气愤,贺玄眉间的郁积一时更甚。

这厢小孩儿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身子早就有些脱力,双腿不住的发软打颤,能顶着贺玄沉默的对峙站到现在,也多半是靠这具由仙骨炼出的奇身和那骨头缝里的顽隅。

那头贺玄也不知还要在心里编排多久,小孩儿这会儿是实在有些吃不消了,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肩胛抵上墙壁以作支撑也好省些力劲,依旧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好在贺玄虽是一直神游在外,但潜意识里的机警敏锐未褪半分。小孩儿动的瞬间,他也跟着收神定睛看向小孩儿,就瞧见这湿乎乎的小可怜面如金纸,唯有鼻尖那一点冻得通红,下唇让他咬得发白,人却怎么也不肯向自己示弱告请。

男人看得越发仔细,忽而觉得小孩儿五官的似乎有在慢慢长开,尤其是那对眉眸,看上去越来越像那水横天。模样像,脾气也像……

乍一眼,小孩儿的影子好像同昔年的水横天相互交叠重合,最后深深印在贺玄的脑海里,似乎又把他拉回了那个饱受折磨与屈辱的噩梦中,一把就将他下意识回避的毒怨掘出抛上心头,滔天的恨意一时间如破堤之势,激涌卷拍着心岸。

贺玄兀地站起身来,面色突然变得狰狞可怖,原本英俊耐看的五官也显得有些扭曲。

倏地来这么一下子可真把对面的小孩儿吓到了。小孩儿那双水亮澄润的眸子登时睁得老大,活像只受了惊的野兔,本就吃力才堪堪稳住的身子一歪,就见小孩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还痴愣愣地抬眼望着贺玄。

也亏得小孩儿这一跌的动静属实不小,贺玄这才猛地回神。然心火难消,男人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也没那个耐心去叮嘱小孩儿换身衣服或是擦干身子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只是冷冷地剜了小孩儿一眼便甩袖走人,愣是一句话没说,那势头不作犹豫不作留念,好像多留一刻都难以忍受。怪伤人的。

又走了……直到彻底望不到贺玄的身影了,小孩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重新埋下头,小脸儿绷得老紧,他似乎是在极力回想男人方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甚至是每一次的情绪起伏。

落寞悄悄攀上小孩儿青稚的小脸儿,他这才发觉原来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给过他一个笑脸儿。

就像小孩儿在博古镇生活来的这几年里,贺玄也会偶尔回来看两眼小院子。这其间,他见过皱眉的贺公子、见过出神的贺公子、见过一言不发的贺公子、见过面无表情的贺公子……却独独不曾见过展眉带笑的贺公子。

现在看来,缘是这般。他明白了——贺公子并非厌世讳笑之人,只不过是不愿待见自己罢了。

早间那群劣童无心留下的只言片语现下成了一把把淬毒的刀,一刀刀剜在小孩儿的心窝。他不明师无渡与贺玄间的孽缘仇情,只觉得心是冷的,血是冷的,贴在身上的衣服也是冷的。

小孩儿强撑起身子,踉跄着去掩上不断进风的门,只是关了门后却依旧觉得冷得彻骨,他靠在门面前又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关上了,身上还是冷得厉害,许是冷过劲儿了,小孩儿的意识开始向外发散游离,不受控制地挣脱身体的禁锢,身上居然开始不知不觉热了起来,头也昏昏沉沉涨得要命。眼前开始发花发暗,他似乎想起初至博古镇时,贺玄似乎是笑过……人却已经分不清哪点是臆想哪点是真便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是夜,明月高挂。

贺玄自匆匆推门离开后哪儿也没去,又回到小孩儿跌进去的那条河边,巧的是这会儿许是做贼心虚了,那胖小子居然蹑手蹑脚地又自己摸回来。

见此,贺玄冷笑,要想不被察觉就把这手无寸铁的小鬼掀进河里对他来说实在不能太简单了。男人负手立在桥上,冷眼看着在水里拼死挣扎的小胖子,直到人折腾得快断气了,这才抬手一个法诀将人从水里捞出来,随便丢在地上。

看了半晌那副狼狈模样这才悠悠转身离开,贺玄谈不上高兴,但心里的那股疾火的确是在不觉间熄了一半,好受不少。

“贺家的孩子向来用不着外人教训。尤其是他,你碰不得分毫。”

幸甚这时又恰好是清风拂过,撩起贺玄鬓边的几缕乌丝。随着火气渐消,贺玄收拢回思绪将这如网如麻的往事重新压回心底,当重新冷静下来时,对小孩儿的歉意反扑似的重笼心头。

说到底,都不过只是迁怒罢了。

后知后觉的,贺玄这才反应过来从前心里横着的别扭是多么莫名,多么可笑。贺玄突然好想有些明白自己当初的那份诡谧心思了,他将师无渡的魂魄重新塞进一具崭新的壳子里,又逢巧封了他的记忆,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盼他重活一次,无所牵累,别再重蹈覆辙。

而现在呢,他却作茧自缚,画地为牢,执意过去,迟迟不肯直面那孩子,到头来,害小孩儿受苦的缘是他贺玄。

恨么?他恨。若是没有改天换命这一变数,他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人上人、天上人,是不是也可以和那横神水师并驾齐驱,睥睨群伦。而非那个前思后想,事事小心却还是难逃厄劫苦命的贺生。故此,他将一切苦难的源头统统归结到师无渡的头上。

死后,他任由仇恨充斥腔膛肺腑,放纵哀怨进浸骨缝,化身玄鬼,重临这世间。百年孤身独往,销迹几世,蛰伏在庭天任人眼色,不就是怀着生死难泯的恨一路走到现在么。

直到他亲手拧下师无渡的头颅后,料想中酣畅淋漓的快意并未抵至心头,反倒是一股莫须有的空虚茫然盘踞不散。师无渡的横死就像块石子,相击水面时会迸激起一圈圈涟漪,但终将会沉入水底,一切又重归平寂,或许也就不那么恨了,只是一个消化执念的借口。

或许,他应该放平心态,让一切重新开始。

贺玄也不知他这算不算是彻底想开了,人却已经在东思西想间重新站回到那座小房子门前。他心里暗道,罢了,大抵是命理罢。男人悄悄推开了合紧的窄门,就看见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孩儿。

鬼身不会有多余的温度,贺玄此时却破天荒地觉得手脚发凉,心底更是凉了半截。他连忙伸手将小孩儿抱到床上,男人俊挺的五官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借着那一缕漏网的月光,依稀能辨出那双注视着小孩儿的眸里载着难以言明的愧疚与懊恼。

次日,小孩儿吃力的睁开双眼,先是眸目失焦地盯着屋顶看了会儿,任由思维漫无目的地四处发散,良晌,这才重附肉身。这一回神,身子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反反复复碾压过数次,四肢酥软无力,头也酸胀得厉害,他却强掀起沉重的眼皮略一探头左右环顾一圈,末了,又失落地重新枕回枕头上。

贺玄不在,他真的走了。小孩儿垂下眸帘,浓长的睫羽似乎是有在隐隐颤了下,竟显得有些脆弱可怜。

“醒了?”

闻言,小孩儿猛的抬头便瞧见了刚从门边走进来的男人,眼圈竟不由得红了起来。贺玄倒没什么别的反应,手里还端着个小瓷碗儿,另只手拉了个凳子放到床边,自己则稳当坐到凳面上,将枕头垫在小孩儿腰后给人扶坐起来。

见贺玄居然就这样坐在自己床边,小孩儿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眼底的兴奋和惊喜都快要溢出瞳眶。男人不由分说地抬掌覆上小孩儿的额头,掌下的温度已经降下许多,贺玄这才沉下心来:“昨夜里,你发热烧得厉害,现在看来,可算是退热了,当下哪里可还有不大舒服的地方?”

小孩儿顿了顿好像才敢确定贺玄问的那人是自己,又好不乖驯地轻轻摇摇头。

“喝罢。”就见贺玄将手里的小瓷碗往小孩儿面前递了递。

一股蒸煮过的粥米香气萦绕在两人鼻尖,小孩儿伸手去接,就见那双细瘦的手臂隐隐打颤,贺玄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又低低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孩儿发顶没给人,却是自己舀了一勺送到小孩儿嘴边。

似乎压根没料到男人会主动喂自己,小孩儿当时就愣了一下,手都忘了收回去,还是贺玄帮着重新塞进被里掖好,素粥送到嘴边也没想着呼凉就囫囵吞下,烫得眼泪儿差点儿掉下来。

贺玄见状也有些傻眼了,小孩儿原本白净精致的小脸儿迅速爬上一层薄红,估计也是被烫狠了,就见那被烫得艳红的嫩舌在半张的小嘴儿里若隐若现,搔得贺玄心里痒痒的。

前后水横天这两辈子,贺玄还是头回见师无渡这副模样,不禁低笑出声,又舀了一勺,这次他先放到自己唇边低头仔细吹了吹才放心喂给小孩儿。

许是百年来头一次做这种事,喂的时机总是不对,或慢或快,不得要领。小孩儿没别的反应,只是红着脸,男人喂一口,他就老实吃一口,不催也不到处乱瞟,喂得快了他就闷声吞快点儿,喂得慢了他就安静等着,只是眉眸间漾开万分珍惜与甜意。

这一大一小就这么坐在床边,一个喂,一个吃,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温馨熨垫,柔软得心都好似化开了一般。

突然贺玄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粥碗顺手就放在凳子上匆匆离开。小孩儿也闻道一股辛涩的糊味儿,疑惑地看向贺玄离开的背景,又低头看着小凳上剩下的半碗粥,唇角便不自知地翘起。

待贺玄收拾完方才一不留神煎糊的药渣,就发现方才还在床上的小孩儿不见了,一口气差点儿没捯上来,亏得侧眸看到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瓷碗这才安心不少。

细看去,贺玄惊奇地发现小碗旁边还规规矩矩摆着朵开得新鲜的野花,心里不由一阵熨烫。

好像……养个孩子还挺不错的?

TBC.

【双水】百身何赎。贰

百身何赎。贰
#双水#

前文:



博古镇本身不大,来往商行旅客却是各形各色,如潮如涌。小孩儿这才缓神反应过来,脸色不太好地抵着贺玄地胸膛推搡挣动起来,这猛的一下子,小孩儿差点儿没把自己从贺玄怀里掀翻出来。

男人瞥了眼师无渡这驴性劲儿又上来了,见小孩儿状态似乎恢复得不错也没多犹豫,爽快干脆地把小孩儿放到地上,心里却不由泛起嘀咕:才这么大点儿就知道害臊,难不成水横天好面子这毛病是天生的?

只得无言牵着小孩儿的手沿着街市不紧不慢地走着,贺玄本意就是打算带着小孩儿熟悉一下周遭的环境,再往下走走便是贺玄生前的居所所在。

贺玄化鬼成王后也会隔三差五地到生前那所小院子来坐会儿,有些邻居慢慢的也眼熟了这位不常在家的‘贺公子’,所幸当年那个贺生的故事虽口口相传到至今,样貌名姓却在几百年间的流传中早已被淡化沉寂,如今生活在博古镇的百姓们单知一个贺生,却绝不知晓贺玄身谁是谁。

小孩儿仰起小脸儿看到不少擦面而来的人都颇为热情地与男人或长或短的打了声招呼,小孩儿的视线又落在那只牢牢牵着自己的手上,自己的手跟男人的手比起来还是太小,男人随便一握,自己的手就全部被那只大手包进掌心里。

就像初尝甜果,这种感觉既新颖又别致,心里暖暖涨涨的,虽然不知道适不适合自己,但总是很让人向往。

贺玄不知道自己一个无心的动作会牵动小孩儿哪一根心弦,他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眸光里总是淡淡的神采,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也没什么值得悲戚的,男人腿很长,步子自然也比小孩儿的大,以至于两人走路基本是一前一后的状态,小无渡总会自己闷头快踱两步补上两人之间的缺差,贺玄也因而一路走来没太在意。

后来贺玄果真将小孩儿领到自己生前一家人住过的小房子里,院子和房间虽然都小,但好在五脏俱全,似乎总有人在精心呵护拾掇,阳光会光顾小院儿的每一角每一处,房间里没有多余的饰品,显得简洁干净又明亮,就连厨室都有好好的修缮。

贺玄会三天两头的不在家,小孩儿却除了这小镇子外再没处可去。于是,小无渡差不多成了半个留守儿童。

不过,对于小孩儿来说贺玄在或不在都没什么差别,小孩儿的断颈残余的伤已经没法全全依赖鬼气愈合了,剩下的只能靠小孩儿自己长合疗养。反而贺玄不在,小孩儿才觉得自在不少。

因为嗓子上的伤没好,小无渡张嘴说话发出的依旧只是咿哑难辨的‘啊啊’声,大概是小孩儿自己就觉得丢人,于是索性就做个哑巴不再开口,别人说什么他都只管点头摇头。

比如南街种冬瓜的大娘:“你家贺公子又出门了?”

小孩儿点点头。

西头卖豆腐的小媳妇细眸巧笑:“明个儿贺公子回来不啊?”

小孩儿摇摇头。

隔桥养鹅的白鬓婆妇:“等你们家贺公子回来了,记得来婆婆这儿多拿俩鹅蛋给你们哥俩都犒劳犒劳。”

小孩儿顿了顿,又慢慢点了点头。

不过几天,住那一片的老少男女基本都知道那个长得跟仙官似的贺公子家里住人了,据说那是贺公子家的远房表戚。

街坊四邻都晓得小孩儿家大人不怎么着家,又可怜小孩儿是个哑的,再者小孩儿身上也没二两肉,更何况贺公子长得俊,贺公子家的小孩儿也俊,大家都觉得能帮衬就该帮衬些。

其实贺玄有给小孩儿留米面油粮的,只是师无渡飞升后便早就辟谷,未飞升前家境又还在富裕,从未自己下过厨,更别说现如今自己动手足食果腹,只能和那成堆的粮食大眼儿瞪小眼儿。

依贺玄这么随意放养的养法,若是一般小孩儿早就给养废了,就算不是飞扬跋扈也得算个不学无术,亏得这是师无渡,或者应该说正因为是师无渡,贺玄知道这水横天的能耐才敢这么放手任其自由发展。

小孩儿一天时段排得都满满当当,充实极了。白天起得早,天刚微亮,小孩儿就已经穿戴整齐了,带着小铲木桶就去自家小院儿的菜园子里又是翻土又是浇水,利利索索拾掇一遍。

小无渡都算好了,虽然现在姑且还用不习惯锄头,单是拿着都有些吃力,但是等过段日子,自己再长得高点儿结实点儿就能跟那些男人们一起下地干活,或者给人帮工垦地插秧,到时候卖力气换点儿工钱或是吃的都能养活自己。

至于为什么不用贺玄留的那些粮食换,师无渡虽然不记得过往渊源,但也不想凭白住人家的用人家的还吃人家的,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与贺玄是两个不同的个体,现在用过的分分毫毫迟早都是要还给那人的。

不像贺玄学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小孩儿做这些农活就很费劲了,把衣服、脸都蹭上尘灰泥迹都是常有的事。而小孩儿身上又只有那么一件合身能穿的,光是那一件还是贺玄临走前现用自己的一套玄衣匆忙改小的,小孩儿又是好体面的,晚上回了家少不了还得一番搓洗。

还未入冬,手上也没有炭火可用,洗完的衣服得找个通风好的地方摊开晾上一宿,有的时候,第二日一早起来衣服还没干透,小孩儿就穿着潮冷的衣服出门了。小孩儿偶尔迷茫地会想,大概一切都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小孩儿看到家家户户囱顶升起的袅袅炊烟会想起贺玄,只是对男人的记忆最终还是会停留在那只牵握着自己的手上;有时遇上街门口同娘亲撒娇的顽童,他也会停住脚默默看一会儿。当然,也就是看一会儿,看久了眼会酸,心里也会空落落的。

和生前一样,没人会问问师无渡你怕不怕,也没有人会去剥开小孩儿别扭固执的外衣去问他你想要什么。因而不论是从前的水师无渡还是现在博古镇上的半哑,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除了自家的菜园,小孩儿也会去给左邻右舍打个下手,帮个小忙,活虽不重,但林林总总加起来其繁杂琐碎的费心费神程度要远比在地里干一上午活花耗多得多。

小孩儿这一手的小算盘向来打得叮当响,小孩儿自己当然不可能给别人做白工。不过干过活自然要比吃白食给人的感觉舒服,别人家会更情愿地留小孩儿在自己家吃饭,不然也会给小孩儿塞点儿熟食干粮之类填肚子。再者小孩儿也好向自己那单薄的自尊心做个交代。

吃饭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余下的七七八八的碎杂时间里,小孩儿总会抽空去听私塾里的老先生讲那么几篇口水文章,这一来二去的,老先生私塾里的其他小孩儿们也就都认识这个模样清俊的小哑巴了。

这办私塾的老先生有个小孙女,小丫头生得伶俐乖觉,那群私塾里学习的半大小子也多半是冲着这小丫头才肯坐这儿听那糟老头子念咒似的讲学。小丫头也不是来听老爷子念车轱辘话的,人家可是实实在在奔着小哑巴来的。

都说这乡间小镇的丫头小子们一个赛一个的早熟,混小子们喜欢漂亮姑娘,漂亮姑娘喜欢肚子里有上那么几滴墨水的公子书生。小哑巴模样本身就生得好,本身气质又与当年的水师那般自成一统,气场沉敛而又强大,不知要把私塾里的那几个甩多少条街。

小哑巴从不踏进私塾和那些同样半大的孩子坐在一起,有时候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口地听,有时候累了就干脆靠着窗下面蹲着听,小丫头有时候来给爷爷送点儿茶水啥的一准儿能看到站在外面一声不吭的小哑巴。

老爷子也发现自家的小孙女最近总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来私塾,也不像以前那样给自己送完东西就像被苍蝇追似的扭头就走,现在一看小脸儿面如桃色,对谁都是浅浅甜甜的笑相,还愿意留在外面等自己一同回家。奇怪,奇怪,当真奇怪。

老先生有时抬头就见一男孩儿一女孩儿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男孩儿也不管有没有讲义都极为专注地听着,女孩儿也在听,只是时不时就会偷偷瞄向身边的男孩儿,小脸儿也跟着发红。见他们没有妨碍到讲堂,老先生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是不妨碍别人不代表别人就不来妨碍你。私塾里的也不都是省油的灯,不少小孩儿就以其中一个块头高大憨实的胖小子马首是瞻,让他们打东就绝不向西,让他们撵狗就绝不抓鸡。

这头胖老大发话了,小丫头是他们老大的娘子,那不知好歹的小哑巴要抢他们的嫂夫人,得好好教育一顿。

都说年轻人火气大,这群毛头小子更甚,第二天就避着小丫头把小哑巴堵在一栋河桥上。

看着对面一群高矮不齐、胖瘦不一的小孩儿们,同样半大的小无渡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他不想同这帮吃饱闲得没事可做的小孩儿们浪费时间在这里,他自己可还饿着肚子呢。

排外是人的天性,小孩儿们爱学大侠仗义,格外的‘同仇敌忾’,对着合伙欺负别人也分外默契团结。这里面先是外来,又是无故招小姑娘欣赏的小哑巴自然就成了被排挤的对象,再者也都看准了这哑巴家里没人,当然就不会有人上门告状给他撑腰,胆子也就越发大了起来。

其中一个就跳出来冲小无渡喊话了:“就是你抢我们老大的媳妇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无渡听着莫名,自己什么时候抢别人家媳妇儿了,他们堵着自己做什么。

“呸,你个死哑巴怎么有脸抢人家媳妇儿!”又一个站出来帮腔。

小小的师无渡听完登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呵,人家不带有脸抢别人媳妇儿,还有脸赖在贺公子家哩,吃白食,你自己爹娘都不要你。”之前那个又夹枪带棍地冷嘲热讽。

童言最是无忌,最是犀利,最是伤人。

不过两句就把小孩儿之前一直刻意压在心底的陈疮旧疤剥皮带骨地揭开曝光在明面上。像两柄锋利凉薄的刀,将小孩儿的自尊割了个粉碎。

不等小孩儿发作,原本站在一边儿等着看戏的胖小子先沉不住气了,越听越把自己气到了,越觉得自己做的没错反而更理直气壮了,这样的米虫祸害当该替贺公子收拾了。

就见这小子趁谁都没反应过来就突然上前直接把小无渡猛的发力推下了河桥,掉进河里。

等再反应过来,胖小子心都凉了半截,跟他一道的毛头小子们也齐齐心叫不好。这河可不比寻常摸虾捉鱼的小河,刻意修了高桥,河水可一点儿都不浅,都说这是河神住的地方,前年还淹死过两个小孩儿。这下,怕是要出人命了。

一时间都慌了神,匆匆四散逃开了,却没一个帮水里那孩子呼救找人帮忙的。

而落进水里的小孩儿只觉手脚都凉到彻骨,他害怕了,非常害怕。

心底莫名窜出的恐惧让小孩儿失控的疯狂挣扎,甚至都忘了闭息,似乎那不见光的水底住的不是河神,而是一只狰狞索命的水鬼。

本能的忌惮畏惧逼得小孩儿根本没法冷静下来,无谓的挣扎只能白白浪费体力,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见他虹瞳上翻,四肢也越发僵硬。

就当小孩儿几乎要因为窒息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提出水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吃劲掀开眼皮去奋力地瞅救出自己的恩人是谁,却未料竟看到了那张本该熟悉,却又陌生非常的脸。

来人……竟是贺玄。


TBC. 

【双水】百身何赎。壹

百身何赎。壹
#双水#

不知打哪儿潜入大殿的光落在神台上,拉长了绝境鬼王脚边的影子,自殿门口蹭进的风擦过男人的靴面又很快逃向四周。男人垂眼看着隐隐打颤的双手,又扬起头颈阖了眼,双臂就势搭在两侧的扶手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息,眉宇间的倦累都遁入长睫搭下的扇荫里。

法力消耗过半的感觉不好受,这种莫名的无力感太过失控,贺玄到现在还觉得指尖麻得厉害,身上也乏得要命,耳边嗡鸣乍响聒噪至极。但是,那又能怎么办,他总不可能让师无渡就这么一死百了。

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成就现在的自己,恨也好,爱也罢,都将铸成一条结实坚固的羁绊。倘若这个人永远地消失了,那份执拗复杂的情愫总会消亡在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年岁里,待最后的斗志也被时光消磨殆尽,贺玄不敢想象还有什么能够再支撑自己顽固地走下去。

至少现在,贺玄还不打算放下仇恨转身去做一个豁达大度的鬼佛。既然不能死,那这水横天就必须给他贺玄继续活下来。

神台上那四只乌黑光滑的骨灰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个不足十岁的稚儿,那模样竟像极了当年那个二道天劫加身的狂横水师。

小孩儿贫瘦的身子微蜷着,一手就能罩住的小脸儿上病白得厉害,合紧的眼底甚至还有些发乌,死气比上一边的鬼绝还要沉郁许多,活像只养不活的胎崽儿。

跟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水师比来,有如云泥之别。

所幸绝境鬼王的能耐与其名号属实相当,更何况是在贺玄渡过大半法力之后。神台上窸窣有了气息波动循回的声音,虽是微不可察轻如蚁鸣,但在静如幽冥水府,反倒衬得十分明晰了。

贺玄皱紧了眉头,目光一直锁在那稚子身上。便见那小孩儿似乎挣动了下,贺玄也跟着捏紧了拳头,一颗心悬在喉间,生怕一个闪失所有的一切都前功尽弃。

细看来,小孩儿的颈处生了一条极细的红线,若非颜色太过明艳怕真是细到肉眼难辨,就像是搁置在火光下烧得通明的血水纹在皮肤上似的。

但是贺玄知道这玩意儿摸上去不会有凸起,也不会有凹痕,那完全就是皮肤的一部分。这是他给这人留下的,乍一看那小孩儿的脖子真像是就要被这红线勒紧绞断一般。

要想让师无渡再睁眼说话的方法其实也简单,不过就是把师无渡的灵魂再塞进一个新壳子里罢了,与那各路野鬼铸筋画皮的法子大同小异。

灵魂好说,贺玄手里攥着师无渡的三魂七魄一个不少。可这为这魂魄做载体的容器却让贺玄下了不少功夫,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祭生法给了贺玄启示,他熔了那水横天的血肉,又单单只摘其头骨,最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竟将那四坛骨灰一同掺了进去,这才炼制出这么一具可怜壳子。

与其说是壳子,倒不如说贺玄费心费力亲手炼造的是一具实实在在能喝水会流血的肉身。

和那一脂皮囊相比,贺玄的手法与傀儡师一派的傀儡制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那傀儡师们修为低邪气弱,为了让自己的傀儡上品阶,豁了命也不过只堪堪沾来神官的一点儿气息。而贺玄用的是神仙血、天官骨,又毫不吝惜地花耗大量法力去催长融合,如此成本下倒真达到了让师无渡还魂重生的效果。

可贺玄到底还是心存芥蒂,手里分明有师无渡整身的骸骨,却偏偏只取那一小部分,这就使得神台上那躯壳缩水不说,身体状况也不是非常乐观。前身受过的致命伤在新的身体上也会表现出来,而环在小孩儿脖颈处的那道红线正是头颅与身体相接的交缝处,贺玄见了心里也难免会有种品不出甜辛的复杂滋味儿。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孩儿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双手就摸索着抓向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吟哦出声。

没有想象中的淳稚童音,却像是被咬碎卡在喉间的声竭嘶叫。贺玄从来不知道小孩儿的手指有这般力劲,看着不知何时布满小孩儿嫩颈的一道道抓痕,那斑驳交错的红痕化作一簇跃动的火焰,燎得贺玄心有点儿疼。

这仙人的骨头毕竟是人飞升后洗髓过全身的精骨,尤其是像师无渡这种自引第三道天劫的高阶天官,其中的玄妙功利不言而喻。

然而骨骸这种东西偏偏又是见不得分拆的,少了其中哪一节都会有所不足亏缺。谁成想贺玄此举竟阴差阳错地拨了师无渡劫败后残存的修为法力,还一并封了引他入渊的前尘旧忆。

小孩儿现在根本记不得贺玄,嗓子那处像是针扎又宛若被撕裂的痛几乎要把他折磨得崩溃,他偏生还要哽着一口气挣红了眼也不肯放任自己沉溺识海,直到身体差不多可以挨过适应这剧痛,小孩儿那双明眸这才有了焦距,眼前的画面终于定格在男人的脸上。

见身边还有别人,小孩儿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又白了白,这下连病喘痛吟都被他强压在舌下齿后,偶有难以克制的哼咽刚溜出嘴边儿就被他揪住又咽回肚子。手上的动作僵在颈边儿,小孩儿心觉现在的狼狈模样简直难堪极了,可奈何喉管那钻心的疼一阵又高过一阵,没法只得又抓扼起来,与方才相比,力道只重不轻。

贺玄见人这般反应只觉心疼又好笑,笑这人怎么一点儿也没变,还是以前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臭德行,分明眼底含着水汽迷蒙一片,那一对儿小眼窝红得快比上兔子了,还硬要瞪眼逞强不吭一声。又实在心疼那快要被抓破的脖颈,贺玄觉得自己要再不制止这倔驴,这人八成又得在自己面前死一次。

男人伸手将小孩儿从神台上提进自己怀里,这一拎才知道小孩儿到底有多轻,贺玄不由拧起眉头,大掌托着小孩儿的屁股将人稳当抱了起来。

原以为这小子这么好面子定不会老实让人抱着,没成想小孩儿居然主动伸手抱住自己的脖子,软软小小的身子整个贴上自己的胸口,贺玄有些意外。

不过,这感觉,好像还不错。

贺玄心知幽冥水府阴气太重不说,单是这里的寒凉,凭怀里小孩儿这般羸弱的小身板定然受不住,自然是要带这小孩儿离开这里的。只是走着走着,贺玄便察觉到自己颈肩四周的布料似乎湿了一块……师无渡,居然哭了?

想来刚才是憋狠了,这会儿被人抱着才觉委屈起来,又趁着没有人看到才实在忍不住闷声淌两滴眼泪。贺玄低头去看小孩儿,小孩儿似乎也发觉男人停了,瞪着一双红兔子眼疑惑地仰起小脸儿去看人。

两人一低头,一抬头,贺玄的唇就这么擦过小孩儿的额头。

小孩儿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额前划过的那一抹微凉感觉很微妙,男人的唇干干凉凉的,一如男人身上的气息,小孩儿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些喜欢的。

反观贺玄这里的反应倒让人忍俊,贺玄上辈子就是穷户出身,勤勤恳恳寒窗劳读十几载,日子虽说过得紧紧巴巴但还够果腹取暖,花月情事却是万般不敢多想的。

后来弃仕转商更是四处奔波跑走,又挨周遭排挤打压,根本没有时间偷闲享乐,就连与自己那小青梅连拉手都没有几次。这次居然跟个小孩儿这般亲密,何况这小孩儿还是师无渡,真是……真是狗屁天命。

见贺玄面无表情地神游在外,小孩儿以为男人不愿应会自己便重新在男人怀里趴好,眉宇间淡淡的,没有不满,也没有怨虑,又将整张小脸儿都埋进贺玄的颈窝后就不再乱动,乖的像只兔子,好不老实,好不乖顺。

贺玄不由再次惊诧小孩儿的温驯,一个莫名的念头突然在他心底翻腾——或许师无渡的性子并非一开始就那么糟糕……

说来也是奇怪,这小孩儿自被贺玄抱在怀里后颈喉那处的阵痛居然消缓不少,小孩儿心虽有疑却也没多问,毕竟师无渡本身就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既然离这人近了能免尝苦痛又必跟自己过不去,毕竟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儿也着实被这剜肉似的疼折磨怕了。

贺玄见小孩儿不折腾自己了,放过那可怜的小脖子了,这才下意识的心下松了口气,小孩儿不懂其中隐秘,贺玄却是知根知底的。

当时用法力给小孩儿塑身的时候,怕自己的法力太过蛮横霸道伤到其中已经成型的脏器,便驱使自己身上的鬼气在人经脉中游走一圈探个大概,与这躯身自是相惜相引。

再者贺玄法力本身就有一股子阴势鬼劲,小孩儿越在鬼气浓郁的地方,身上那点余疾便恢复得越快,对这来势汹汹的断颈之痛自然也就可以镇缓疗除。

虽说贺玄心有章程,到底觉得方才那个乌龙自己的反应着实太过矫情,总觉得是在师无渡面前丢面子了,便不自然清了清嗓,道:“脖子还痛?”

小孩儿还是趴在贺玄肩上,瘦小的胳膊虚环着贺玄的脖子,顿了顿,又轻轻摇了下头。

贺玄叹了口气,这小孩儿这般老实又不大精神的样子实在难办,这和他印象中的师无渡相差太大。小孩儿才八、九岁的模样,又瘦得快就剩一把骨头了,身上非但没有丁点儿法力不说,现在还是个失忆的半哑,过去的恩怨对这半大的孩子来说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丢在这世道上,贺玄什么都不做,这样的师无渡连自保都够呛,如此冤头债主该让他如何下得去手报复解恨。

倘若真趁这水横天尚在年幼弱小便仇怨相施,那他贺玄又跟当年擅自篡改他人命格的卑劣之徒又有何区别。到底是骨子里这寒酸可笑的文人气节给他绊脚,贺玄思及于此不由自嘲似的闷笑两声,愚蠢,愚蠢啊。

垂眼去看小孩儿,谁料小孩儿也恰巧抬眼看向贺玄,贺玄这一眼便撞进了那双写满关切纯粹、干净明澈的眸里,心里没来由的漏了一拍。

不过晃神,贺玄又很快整理好心绪,眸光沉静,面无喜怒,声音低醇沉稳,十分好听:“我是贺玄,你…,你且就叫无渡吧。”

就算抱着养一步看一步的心态,贺玄还是下意识地希望重活一次的师无渡不再重蹈覆辙,至少在还未捡起那段回忆之前,他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孩儿。‘师’这个姓氏于贺玄,师无渡两人来说,都太过沉重。

小孩儿偏着头侧耳安静听着,待人话了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以示知晓。贺玄见状比较满意地暗暗点头,脾气虽是意料之中的倔,好在性子却是意料之外的听话。

两人一话一应间,贺玄便抽出一只手十分娴熟地画完了一个缩地千里阵,小孩儿看得莫名,贺玄一只胳膊端得也稳,不过眨眼间的功夫,眼前又是一番光景。

看着突然出现的来往行人、热闹井市,小孩儿心觉新奇,纵有所克制不愿外露,还是忍不住悄悄探头左瞄右瞟。

贺玄见了,不由忍笑:“此地名为博古镇,你来过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