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走荒原

才情从未有,油腻作豪情,开心最重要。

先定个小目标,想把百身写完。

——西风烈马,快哉江湖,行疏狂之事,爱所爱之人。
瘦马行疆听风雨,十年兵甲误苍生。

【双水】百身何赎。肆

百身何赎。肆
#双水#


“去哪儿了。”玄衣男人手里托着碗药膳,瞥了眼刚踏进门槛的小孩儿,面上清冷依旧,却是头回肯主动同小孩儿搭话。

师无渡扭身轻轻把门带上,闻言顿了顿,抬眼想答复人,眼底划过一瞬黯色,张了张嘴又抿紧唇瓣低下头,露出一截白嫩的颈子。

眼尖瞄到那脖颈上一道红纹,贺玄这才反应过来小孩儿不能言的难处,不禁拧紧了眉,将药膳送到小孩儿面前:“病才见好,身子还虚着,吃了补补身。”

看着师无渡双手捧着瓷碗巴巴地看着自己,贺玄总觉心里哪个地方闷闷热热的,使不上劲儿,大手却鬼使神差地抚上小孩儿柔软的发顶,能明显感受到掌下的身子一僵,但又很快恢复正常,贺玄面色也放缓不少。

两人在小屋里一起待了个小中午,贺玄叫师无渡去睡会儿养养精神,本来挺有主见的一个孩子还真就老老实实地补了个午觉。小孩儿听话不用操心,贺玄也就无事可做,便守在床边看着小孩儿午睡,午后的阳光洋洋洒洒落在小孩儿秀美又带着些稚气的脸上,贺玄看着看着竟有些恍惚,末了低低地叹了口气。

待师无渡惺忪间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枕着男人胸口,整个人都被贺玄搂在怀里,小脸儿兀地一烧。小孩儿晕乎乎地不知所措,见人睡得正熟便老实窝在人臂弯里没敢起身,只有一双水亮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俊挺英美的睡颜看。

男人生得是真好看,长颈连着下陷的锁骨带出一个惊艳的小坑,师无渡不由觉得嗓间干痒,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视线一寸寸地上移,触及贺玄的下颌,爬上饱满的唇线,蜻蜓点水般掠过那两瓣浅色的薄唇,又是一阵的面红耳赤,再便是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对……古井无波的双眼。

其实在师无渡睁眼的时候,贺玄就已经醒了,一直装睡不过是心血来潮想看看小孩儿的反应而已,谁成想这孩子倒也老实,还真就一动不动地窝在自己怀里,怪可爱的。

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着实把师无渡吓了一跳,心里结结实实打了个激凌,小孩儿心虚地立马闭上眼,僵硬地往贺玄怀里埋了埋,耳廓红得都要滴出血来,贺玄见了不由失笑。

就听男人低沉掺着少许笑意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两人贴在一起,贺玄的胸膛微微震动,莫名搔得师无渡耳根痒痒的,似乎都痒进了心坎里,贺玄扫了眼小孩儿身上脱色的玄衣,脸色又有些发沉,他说:“既然醒了,就起来收拾收拾,等会儿跟我出趟门。”

小孩儿羞归羞,脸蛋儿上却一点儿没变色,只是在师无渡利索下床后,耳尖和脖子上那截粉红把人老底可全都卖了个遍。贺玄见了,心坎里又不由软下一块。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出门不用磨磨蹭蹭左右准备,只待二人草草休整好衣服这便插上门离家了。

街上还是以前的模样,师无渡跟着贺玄到了镇上,人不多倒也不冷清,刚刚好,小孩儿倒也还算能适应。两人都不是磨蹭爱玩的人,纵使街上小玩意儿多又新奇,贺玄目的性强,师无渡又不好这些,带着小孩儿给人置办了两件衣裳总共也没用多长时间,这会儿天还没黑。

“别换了,就这么穿着回去吧,原来那件我给你扔了。”贺玄眼里神色淡淡的,却是极为专注地看着小孩儿,但毕竟不是量身定做的,衣领、袖口都显得有些宽大,倒显得师无渡的身量越发单薄了。

粉妆玉砌的小娃娃套着雪白雪白的新衣裳,映得小脸儿更加白嫩,两弯浅淡的眉携着抹化不开的稚气,标志秀气的眉宇间夹着少许局促和拘谨,相较松肥的裤角被人老老实实掖进云靴里,一身本不是那么合身的衣服生生被收拾得规整得体,还真有那么几分贵气逼人。

贺玄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重新牵住小孩儿的手,尽管已经是在往家走,男人心里还是一阵恍惚。途中二人又添置了点儿碟勺碗筷这样的小物什,师无渡摸不准男人的心思,只觉得这身衣服很合他心,向来老沉的心平添几分雀跃,现在看看男人微皱的眉沟都有种说不出的英挺俊朗。

又回到家里那一亩三分的小院子,小孩儿看着男人将买来的东西都一一归摆起来,又隐约发觉原本清冷的小屋子蓦然多了人气,熏得他心里也暖烘烘的。

没想贺玄收拾完又分出个小袋子,把小孩儿唤到跟前,拉着小孩儿坐到一张大桌子前。师无渡心里疑怪,眼睛看了看桌上的袋子,又悄悄看了看男人的脸色,有些拿捏不定,就听贺玄开口,道:“拆开看看吧。”

得了响应,师无渡也不再犹豫,松了袋口打开一看——纸砚笔墨一应俱全。心里蓦地一热,师无渡却不由抬眼去看贺玄,就见男人已经展平了纸,又捡起砚台兀自研磨,像是为了给小孩儿解惑似的,又顾自道:“你也不小了,该学学这点儿打底的东西了。”

师无渡其实眼热这些东西老久了,以前只能看着私塾里那群毛孩子捣鼓折腾干瞪眼,自己多少斤两师无渡还是能拎明白的,心里再怎么想也没那个条件和能力,一般也就是解解眼馋就得了。

现下,这些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摆在他眼皮子底下,触手可及,绕是师无渡如此自制独立的孩子也不由抿了抿唇,展颜露出个有些羞涩兴奋的笑脸。

他像流连人间的仙童,干净纯粹又带着不出世的傲气和棱角,单是那一点笑意,就温软了他眉宇间的孤冷。贺玄心里兀地漏了一拍,他清了清嗓,声音却不自知间放轻许多:“识字么?”

自觉旁听来的东西不过是一层皮子,不比扎扎实实正八经的学问,师无渡摇头。便见男人带着小孩儿坐到凳子上,自己站在小孩儿身后,伸手将笔端沾湿了,又在砚台上点了点,俯着身在纸上大大方方勾了七八个笔画不多,构造也不复杂的字。

那字悬长利落,劲瘦有力,笔锋如龙行游纸面,漂亮极了。师无渡看着看着,视线却不由地跟着那只握笔的手移动。

贺玄的手是书生手,指节分明,看着有些苍白,掌心不厚,手指也是修长削瘦,显得有些单薄,只是指骨有些突出,撑得手背勒出几根青筋。师无渡知道这样的手摸上去正如看上去的那样,是凉的,但却能给他带来从未有过的心安。

不知不觉的,那手突然停了,师无渡正看得入神,这么一停,小孩儿迷惑地皱起眉仰起小脸儿看向男人,男人却把笔交到小孩儿手里,自己则握住小孩儿的手靠向白宣。

男人带着他把方才写过的字又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一遍。这次男人似乎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师无渡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字上,两个人几乎是紧紧挨在一起的,贺玄的胸膛贴在他的背上,师无渡大脑有些空白,只觉心脏‘怦怦’跳得厉害,耳朵也烫得吓人。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包着他手的大手,那手果然是凉凉的,牢牢裹住了自己的手,两只手握久了也跟着烧了起来,笔杆都被燎得发烫。

又手把手写了一遍,师无渡看着那两排小字又比着上面的大字,模样像极了,规整干净,就是少了贺玄笔下的狠劲儿、独劲儿。小孩儿心里却是松泛的,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不禁又悄悄弯了弯眸仁。

男人看着似乎也觉得满意,松了手,示意小孩儿自己再写两个看看。师无渡捻了捻笔,坐得极其端正,学着男人之前的样子把笔探进砚台,待笔尖吸饱了墨,一只胳膊轻轻压住宣纸,悬起腕子,照着贺玄的字又板板整整临了一遍。

“等一下。”

小孩儿写得正起劲儿呢,贺玄却伸手挡了下,师无渡顿了顿,小胳膊没敢动一下,就见贺玄低头仔细地挽起了小孩儿的袖子,末了还耐着性子叮嘱了嘴:“衣服沾上墨怕该不好洗了,等到晚上也不爱干,先坚持一阵子,过两天我再带你上城里好好定制两件换洗。”

师无渡是没意见的,或者说现在的一切都远超过他所奢求的。在贺玄眼皮下又老老实实写了几遍,翻来覆去无外乎就是那么两个字,师无渡却写得极为投入,极为认真。男人抬眼看了看外面天色,又见他练得专注便没舍得打扰,又站着看了会儿就默默转身去灶房拾掇晚餐。

谁知道男人前脚刚走,小孩儿就搁了笔,小手摸了摸叠挽规整的袖口,颈后又是一片粉红。

这头贺玄从后厨翻出一小把蘑菇,又挑了捆蔬菜,利索刷好了锅,蹲着生火烧水,正预备着大干一场,却敏锐地发觉到门口偷偷摸摸的小脑瓜。

贺玄正奇怪着,小孩儿却‘噔噔噔’跑进来,大手揉了把小孩儿的头发便扭身盛水洗蘑菇,就见小孩儿又搬过来个小马扎,踩着马扎站在男人身边,那小手也学着男人的样子一板一眼地给贺玄挽袖子。

小孩儿是个利索人,又是个好面子脸皮薄的,挽完袖子了就逃也似的提着马扎凳跑出灶房了。贺玄却怔愣得半天没回过神来,脑海里满是小孩儿抿紧的小嘴儿,眼睫垂得老长,小却没有多少肉的嫩手,不是很熟练却分外认真的动作,还有逃走时泛着红色的耳尖,最后都化作一股子要命的温柔熨垫塞满心窝。

忙活一阵儿,炒了两三个简单的家常菜,看了看欲渐擦黑的天色,正想着给小孩儿那边添火点个灯,走近了才看到小孩儿正伏在桌上睡得挺沉。

细一看,师无渡的睡态是极好的,小脑袋温驯地枕着两只胳膊,除了窗前的倒映的余晖,再只剩下绵浅的呼吸。

贺玄刚想招呼人起来到床上去,却看到人胳膊下压着一小层练习纸,顿了顿,男人还是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一小沓的纸,上下翻了翻,前面几页还是自己教人写的字,最后一页满满当当的却全是‘贺玄’二字。

字里起初还是规规矩矩仿着贺玄的笔法来,也有努力揣摩贺玄的形意,可到写着写着,就越发恣意潇洒起来,笔锋犀利,也是同样的干脆利落,其间却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骄傲锐气,不得不说,也是一副顶好的字啊。

男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小孩儿身上,眼底的温柔小意似水如风柔柔地缱绻在人眉心、眼睫、鼻尖乃至唇尾。


TBC.

八声甘州

#韩叶##生贺#
#古风私设##武侯韩x统领叶#
#陆捌生日快乐——18.06.08. @68


风自北来,瘦马行疆,饮逍遥烈酒,哼晚舟,是江湖郎。

牢房背光,堆着草席的囚室又阴又潮,还聚着一股子呛鼻的霉味,却是安静非常,偶有锁链翻动的响声,再便是外面鸦雀的零星几句哀唳,徒添寂寞荒凉。

男人半个身子都匿在阴影里,他靠着冰冷的墙面,两手搭在小腹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抻直了摆在地上,眼皮半阖着,斜着脑袋的模样自在极了。那是一种仿持不来的泰然悠闲,如若不是那人脚腕上还扣着一副镣铐,真要让人怀疑这人如此恣意究竟是不是来坐牢的。

他侧耳的样子像是在听着什么,过了一阵儿,男人慢慢勾起唇角,一改方才的百无聊赖,目光如炬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眼底还纳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想念。直到远处隐约闪过一道浅淡的光亮,男人这才又悄悄合上眼,双肩往里缩了缩,再一睁眼,就见之前还过分黑亮的眼睛此时却载着三分迷茫,七分惺忪,一副欲睡乍醒的迷蒙模样。

紧接着就是牢门的锁被钥匙打开抽落,大门划着地面被拉开的声音。

“大人,就是这儿了。”

“嗯,你下去吧。”

“是。”开门的狱卒弓着腰慢慢向后退开,又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只留下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

叶修扬起头直直对上那人的眼睛,对方的目光有些躲闪,似乎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慢慢转回视线同叶修对视。似是吃惊于人的到来,叶修一扫方才的恍惚迷离,眼底沁出了些惊喜又夹了许疑惑,他不确定地张了张嘴,道:“……老韩?”

“嗯是我,起来,该走了。”来人没多大表情,眉眼似刀,刚毅纯粹得有些不近人情,他向叶修递出一只手,那手生得极大,五指生得极漂亮,手指劲长,指节分明,手掌有些厚,握上去温暖干燥,那是男人的手,带着些常年练武磨出的老茧,却意外的让人踏实心安。

他很是自然的把手送到韩文清的掌心里,下一瞬就被男人握住用力一拽,从草垫上生生拉了起来。叶修控制不住重心,正要往前倾,就又被身侧的人往回捞了把,这才堪堪稳住身。

刚想扶着人肩膀起来,一低头就看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他暗自狠吸了口气,将满腔的狂喜激动又一股脑地压下心底,从发紧的喉管里爬出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战栗压抑:“走…,去哪儿?”

“回家。”韩文清像是忘记松手,依旧捉着叶修的手神色如常地应了句,就好像一个男人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于他而言只是一件稀松平常,无需惊怪的小事。

“老韩,别哄我……我是真有点儿想家了。”叶修低着头看着脚腕的桎梏,又觉好笑地扭了扭脚踝,脚镣上的铁链跟着在地上扭摆,磨动出不尖锐但同样刺耳的响声。回家?已经回不去了。

男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认真而又专注。只是攥着叶修的手,越握越紧,叶修心底隐隐不安起来,不由轻唤了声人:“……老韩?”

“嗯,走了,回家吧。”韩文清怔了怔,转而俯身就要将人脚上的枷锁解下来,却被叶修避开了,正不解地皱起眉头抬眼看向人,就见叶修向后踱了两步,又堪堪停住挤出来个干涩的笑容:“老韩别闹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放了我,他怎么敢放了我。你……能来看我已经够意思了,快走吧,别也拖累了你。”

“这是陛下的召令。我来接你回家,陛下他是同意的。”说着韩文清站起身从怀里摸出来了枚铜章伸到叶修面前,叶修看得分明,那章看着普通甚至沾着红褐的锈,可上面刻的印子却是十分复杂繁琐,做工极为精巧细致,赫然就是暗营的统领章。

“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凭什么……”叶修看着这万分熟悉又倍加陌生的章印不由喃喃,那枚拇指大的小刻章在叶修眼里就像个吞骨嗜血的妖头,他是万万不愿再碰一下。

做了那么多年暗营的统领,章在人在,这章子他是怎么也不可能认错的。只是那人此时把这铜章交予韩文清是什么意思。

暗营是皇帝最锋利好用的一把刀,他们看护皇族辛秘,掌握朝堂动向,与那茫茫江湖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既是利刃,自然就需要牢靠有力的刀鞘约束。

而叶修就是那把刀鞘,他有能力,也确实可以替皇帝将整个暗营牢牢攥在手心里。于皇帝而言,叶修就是他的杯口鸠浆,皇帝最信任的是他,最提防的也是他,惧他怕他却又离不得他。

可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总有倦惫的时候,更何况这也绝不是什么安逸快活的好事,叶修能熬来八年,也亏得是他能撑住。江湖是他向往的归途路,叶修总觉得他本自江湖来,就该归往江湖去。

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开始着手预备着抽身离开,该说不愧是翻掌山河的人,只要叶修稍有异动,皇帝即刻就能反应过来,无所不用地堵住他的全部退路,又再不着痕迹地一点点掏空他的权力,直到最后,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扣在这座空牢里。

也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舍得留他活蹦乱跳到现在与其说是念及所谓的‘君臣旧情’,不如说是在权衡重新选一个新刀鞘和再次驯服之前这头带爪牙的野兽哪个更保靠罢了。然而演了这么一出,这位到底又想摆什么迷魂阵。

叶修便就这么顾自想着,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男人的脸上,目光兀地一凌:“是你!”

是了,他怎么忘了,如果是他自己是那皇帝的心腹首患,那韩文清绝对排得上第二个。毕竟,这人才是满朝文武中唯二被先帝亲封的异姓王侯,另一个是他家的韩老爷子。

独立强势的兵权,富庶安稳的封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最重要的——赐封的人不是皇帝,是先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授予恩惠的人是先帝,而不是皇帝,即便是皇帝,以他猜忌多疑的性子,又怎可能会放任韩家父子一家独大下去。

如果说叶修和暗营是皇帝手里安内的利器,那么韩文清和他手下的韩家军就是替皇帝盾守山河的铁壁。不论是讨伐蛮夷,还是威慑比邻,他都需要韩家武侯父子的存在,所以这皇帝不到迫不得已,是万万不敢多得罪韩家的。

可一旦涉及到暗营,叶修就根本不信皇帝会为了卖韩文清一个人情而放过他这个心头祸患,以那皇帝的毒谋细思劲儿,这其中定有值得他罢手的甜头。而直觉告诉叶修,这好处绝不是他想知道的……

叶修又深吸了口气,他抓住韩文清的手腕,眼底带了些说不明的复杂意味:“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知道叶统领脑子灵,心思活,再想抵瞒也无非是在两人的伤口上撒盐分剥,武侯的另只手覆在叶修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抱住,韩文清垂眼带着些温柔贪婪地看着叶修的侧脸:“苗疆的虫子罢了,不碍事。”

叶修却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苗疆的蛊虫,那是临同皇帝彻底撕破脸之前,皇帝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那蛊虫也是他亲自带回来的,而今却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体里,他的声音里像是被苦艾泡过一样,涩得要命:“值得么……”

韩文清却安然对上叶修同样泛着苦意的眼:“那你呢?”

那你呢?叶修自扪,值得么,为了韩家的小侯爷,为了一时贪恋,守了整整八年,值得么。值得。

只觉眼眶烫得厉害,鼻子也有些发酸,叶修赶紧闭上眼睛,生怕在男人面前泄出半分脆弱,连他自己都理不清心里到底是苦是甜。身体被疲惫折磨得无力发软,心却像灌了铅一般,沉沉的,满满的,所有的哀伤与甜蜜都化作一句飘忽的轻叹:“何苦呢。”

那人却伸手无言抱住叶修,直到良久,他才启唇,道:“得你,不苦。”


END.

校仕录02

#现代校园日常,含私设#
#双水视角##大概是关于生日#

「师无渡:明晚儿八点,我弟的生日宴,XX酒店X楼包场。爱来不来。」

贺玄看着手机里的短信下意识地弯了下唇角,拨开回复指尖很快敲了一串字节,看了会儿便见他目光渐暗,又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删去,最后只留下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添了个句号,发送。

「贺玄:好。」

“师部长?无渡……?”

“什……咳,我没事,会长。”学生会会长突然唤的这一声,师无渡蓦然回神,神色如常地听着学生会的各部长汇报,手上悄悄将桌下的手机黑了屏,心里却还惦记着贺玄的那一字回复,顿时又阴了脸,颇为不爽地死死盯着正站起来做总结的宣传部长看。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用胳膊捅了捅满脸不悦的师部长,师无渡抬眸剜了眼作怪的裴茗,压低了声音不耐道:“做什么。”

“哎我说你今个儿是怎么了,谁又惹你老人家生气了?别总这么直勾勾看人家小姑娘成不,没看人家让你看得腿都打颤了吗。”就见裴茗突然神秘兮兮地扯了扯唇角,悄悄出声问道:“是不是背着哥几个儿有情况了,那妞儿好不好看,我都看到你搁那儿看个回复看半天了,要不然会长也不能点你,说啊,咱学校的不?”

“裴部长。”裴茗前脚话音刚落,这学生会长的点名后脚就跟着来了,就见坐在主位的会长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有什么要紧事会后再谈,可以吗?”

裴茗赶紧连连点头,却还不死心地偷偷扫了旁边的师无渡好几眼。终于给师无渡看火了,也没客气,抬脚就狠狠踩上裴茗的鞋面,末了还不解气地蹍了蹍。

收拾完裴茗这个不着调的后,师无渡觉得心里果然畅快不少。

看着裴茗想叫不敢叫,一张俊脸都快拧到一起了,师无渡的火气更是消了大半,瞅这裴大部长也怪可怜的,便侧了侧身在他耳边轻飘来了一句:“等下次运动会给你们体育部多拨点儿经费。”

说完话便见师无渡又坐正回去,腰身板得笔直,面无异色地看向前方,手里的笔还时不时地在本上划了两笔。等到最后由师无渡汇报了下这个月的结算,又给下个月做了个预算后,这小会议也就算结束了。

散会后,裴茗显然是还想上一个话题的,师无渡却抢先开口转了话题:“问你个事,你过生日的时候那群小丫头都送你什么礼物了?”

“礼物?啊对,你弟明个儿生日哈……”裴茗摸着下巴想了想,自个儿就开始嘀咕:“送什么礼物啊,男人么……送表啊,啊不对,你给你弟的话当然是按他喜欢的来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兄弟俩谁跟谁还整礼物这些虚的……”

“行了,废话真多。”师无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手腕,眼底目光闪了闪便兀自走了,没再理会身后叨叨成瘾的裴茗。

“裴学长,这里帮下忙。”裴茗刚想追上去,就听身后传来了个挺清甜的声音,心里一痒,扭头看去是个小学妹。

这就有些难办了……裴茗回头看了看师无渡挺拔的背影,又扭身瞅了瞅那长相甜美的学妹,为难地咬咬牙,做足了一番思想斗争。终于朝着小学妹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了过去。

「师无渡:放学了你自己先回公寓,我有点儿事就不回去了,不用等我。」

正准备等师无渡一起放学回公寓的贺玄看着短信的内容面色一僵,一把关了手机。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打开屏幕,调出师无渡的短信仔细看了遍,低低叹了口气,压着心里的苦涩,中规中矩地敲了个字便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贺玄:好。」

师无渡看了眼回信,又是一个字,有些烦躁,莫名不痛快,心里想到总是一个字一个字也不怕累着,多说两句能死么,能死么。面上却没多大变化,看着店员小姐手里的东西微微点了下头:“嗯,就这个吧,麻烦包起来,谢谢。”

那小店员年纪不大,看到这样一个冷脸小帅哥倒也不怵,笑着问道:“给朋友做礼物的?”

闻言师无渡竟也没有多少不耐,想到那个人,面色还有些放缓:“嗯。”

一边说着话,小店员手下的动作却是一点儿也不耽误,三下两下包得很是精致,有些疑怪喃喃了句:“男款啊……,这个款式很流行的,的确非常适合年轻帅哥……”又忍不住扫了眼价码:“……这么宠啊,是弟弟吗?”

师无渡顿了顿,接过年轻店员包好的小礼盒:“……嗯,算是吧。”

就见那柜台后的小店员突然俏皮笑了下,刻意小声道:“给男人送手表,就相当于给女孩子送戒指诶。”

便见年轻男人手上的动作一僵,又突然轻挑勾起唇角,气势说不出的嚣张邪气:“这么说来,这礼物还真是挑对了。”

说完,师无渡便扭身离开了,只留下年轻的小店员痴愣愣地看着人背影:“……这也太帅了吧。”

这头裴茗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无渡:赏。」

越看越觉得有病,裴茗挠挠头,后知后觉砸吧出味儿来——这祖宗是……又高兴了?

贺玄是一晚上没睡好,打开手机,没有新来的消息,就见那张俊脸又白了白。揉了揉发涨的眉心,神色恹恹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虽然知道师无渡今晚儿不回公寓过夜,还是忍不住想等人推开门后能第一眼看到自己。

这一天下来,师无渡围着学生会团团转,贺玄精神不太好,空出的时间就趴在桌子上补了会儿觉,于是这么一来两人一面都没见上。所幸,两人都没忘今晚儿八点的生日宴。

师家两兄弟模样生得好,师无渡人虽然冷了点儿,但能力在那儿,总有不少想巴结他的,师青玄就更不用说了,平生最大的爱好和特长就是交友广泛,跨班跨级先不算,跨校的都能数出好几打来。

等贺玄带着礼物上来的时候,入眼就是乱哄哄的一片,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也没多废话,直奔着今晚儿的主角就去了。

“你哥呢?”将礼物塞进师青玄怀里后,贺玄的眼睛就开始到处瞟,奈何这屋儿实在不小,人又不少,这生日宴可真是‘大场面’,任凭他怎么瞅都找不着想见的人。

“哇,贺哥你对我也忒好了,比我哥都好,手工巧克力诶,我哥都没想着送我礼物……”师青玄肖想这款巧克力老久了,一直找不到地方买,现在到手了简直要乐疯了,随手指了个方向:“我哥啊,喏,他嫌这边太闹了,在那边的包厢里。”

贺玄可没那个耐心听他念叨,也就理所当然地没听清楚这小子说了什么,得了师无渡的位置就大步朝那边走去。

当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就见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与包厢外恍若两个世界,若是那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贺玄简直要怀疑师青玄这小子是不是在玩他。

“学长你……喝酒了?”贺玄打开了包厢里的灯,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的师无渡,原本阴沉的目光一时柔了下来,转眼又看到矮桌上七倒八歪的酒瓶,眼底有些惊诧。

“嗯,喝了点儿。”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关系,师无渡半阖着眼,卷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平添几分脆弱,说话都掺了少许鼻音,往日清冷的嗓音带着些软糯,原本犀利锋芒的男人忽然温柔下来,软化了轮廓,可怜可爱。贺玄蠕动了下喉结,无比自然地坐在师无渡身边。

“就学长一个人在这里?”贺玄忍不住伸手抚上师无渡玉滑的脸蛋儿,有些烫,却是勾得他舍不得放开。

就见师无渡眼底水光一片,抬眼对上贺玄的视线,突然低笑出声:“谁说我一个人,这不还有你么。”

师无渡是很少笑的,所以眼下的这一幕宛若昙花一现,是如此的让贺玄沉沦着迷,他忘情地搂住师无渡的窄腰,低头覆上人唇。

在遇到师无渡之前,贺玄就很少再有心动的感觉,直到看到师无渡的那一眼起,他似乎听到心底那头老鹿终于甩掉蹄子上的烟枪,卯足了劲儿对自己说:“小子,瞅准了,这可是最后一次。”说完,那从来不干活的老鹿就这么用尽所有的力气奔向师无渡,狠狠地撞进贺玄的心脏。

而现在,抱着怀里的人,他没有如偿的感觉,反倒越发的不知足,想吻遍他的全身,侵占他的一切,连灵魂都只能在他的身下得到救赎才好。爱啊,不值钱,但是要命。

年轻的身体最容易情动,正当两人吻着吻着就要亲出火的时候,师无渡猛地推开身上的贺玄,一个翻身自己骑在了贺玄的腰腹,他低着头极为专注的看着身下的贺玄,眼尾、唇角爬上红意,他像蛊惑人心的妖精,还带着噬人心骨的笑。

那对水眸纳着的情深是贺玄从未见过的风景,他几近痴迷地望着身上的人,不禁呢喃出声:“……学长,你真美。”

都已经准备好被冷言相向的贺玄有些愣了,就见一贯矜傲自持的师部长伸臂勾住他的脖颈,双颊泛粉含笑看着贺玄,他可以挑高了尾音,莫名带着些引诱意味:“有多美?”

贺玄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敲起,那头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师…师学长……?那个,师学长在吗?”

原本旖旎的气氛被人破坏,情绪刚好到位又喝得有些迷糊的师无渡登时爆炸,贺玄都没来得及看清师无渡到底扔了什么东西过去,就听门那儿‘咚’地一声巨响,师无渡更是一点儿不客气地吼出声:“滚!”

“师学…学长,您…您还好吗……?”那头的人也真是坚强,话里都带着明显的颤音还是颤巍巍地唤了一声,却是死活不敢推门进来。

“叫你滚没听到啊!”

师无渡的耐心显然已经达到极点,贺玄真怕外面那可怜虫再敢多说一句,他身上的这个师学长真能爬起来冲过去把外面那人狠狠揍一顿。没办法,他只好赶紧稳住师无渡,伸手抱着师无渡的腰,又对着门外的人嘱咐了一嘴:“师学长他没事,别担心,我来照顾他就好。”

“是……贺学长吗?”外面的人又小心翼翼问道,贺玄有些失笑:“嗯,是我,你们找师学长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没有,既然是贺学长在里面,我们也就放心了,啊没事没事……那个啥,贺学长我…我就先走了哈。”稀里糊涂地说完话,门外就很快安静下来,贺玄也跟着松了口气。

就见方才少许消停的师学长皱着眉头,有些不耐还有余怒未消的愤懑。

贺玄没出声,只是伸手抚平了他皱紧的眉头,安静地看着他家有些可爱又难得迷糊的小学长,心里是万分喜欢,还想再摸摸他的脸,却没成想师无渡主动将脸凑向贺玄温热的掌心,还亲昵似的蹭了下,又扯来个窝心的笑脸,贺玄觉得现在他心都化了,眼底的宠溺简直要将师无渡淹没,他笑着亲了亲师无渡的额角,道:“学长,你真的是醉了啊。”

“是啊,是我醉了。”师无渡的手也覆上了贺玄摸着他脸的手,微微阖眼像是要睡着了一般,憨懒可爱,可下一秒说出的话却是一脚踢翻了贺玄的醋缸:“青玄这小混蛋办个生日宴怎么这么闹挺啊……烦死。”

许是师无渡之前的放纵让贺玄也大胆了起来,他颇为委屈地吻着师无渡的眉心,头回敢将自己心底最露骨的哀怨不忿暴露在师无渡面前,他一遍遍地亲吻着人,再人耳边苦涩呢喃着:“学长,今天也是我生日啊……”

谁知师无渡却像是突然惊醒般猛地睁开眼,给贺玄吓了一跳,就见他极为认真地看着贺玄,若不是他眼底依旧水汽迷蒙一片,贺玄真要以为他突然醒酒了。他伸手捉来贺玄的手腕,蛮横地撸下手腕上的手表,却小心翼翼地戴在自己光洁的手腕上,连表扣都没想着扣就又从怀里摸出来个精致华丽的小礼盒,直直地塞进贺玄手里,又极为高傲地抬了抬下巴,听不出其中得意:“给,哼哼,蠢货。”

贺玄一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呆呆地看着盒子里华贵精致的手表,又痴痴地将目光投放到送表的人,那人眼中一派温柔,似乎是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自己,仿佛天地间他眼中只有他一个。贺玄差点儿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轻声唤道:“学长?”

师无渡寻着声音看向贺玄,歪头应了句:“嗯?”

“我要拆礼物了。”

“什嗯……”师无渡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自己这个英俊非常的学弟,突然敏感地察觉到一双指节分明有力大手突然扒掉他的裤子,而他的臀瓣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凉凉的,紧接着就被那只大手包住,在人掌心里被肆意揉搓,又有些发烫了。

师无渡抱着贺玄的脖颈,下巴抵在人颈窝,眼底却早已清明一片,沁了少许笑意,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傻瓜,生日快乐。

END.

校仕录01

#现代校园日常,含私设#
#双水视角##大概是关于春困#


“师学长,起床了。”贺玄的眼睛很好看,大大的,很黑,很亮,又不含锋砺,与人交谈的时候也会礼貌地看着对方,总有一种朦胧的温柔意味。而此时,这双眼睛正极为专注地看着只露出一圈黑色茸软发顶的被蛹。

师无渡的睡眠质量一向不怎么好,他的床垫却一定是极软极厚的,一按就会凹下去的那种,非常舒适解乏。有时候就见师无渡整个身子都陷进柔软的床里,唯有一张俊脸安然露在外面,贺玄爱极了师无渡这副模样。

估计是昨晚儿做学生会那边的预算又熬晚了,折腾一宿也是临近天亮才赶紧补的一觉,不然今早也不会这么难叫。

贺玄低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那被蛹,便见那被蛹极不情愿地也跟着动了动,这才不大愉快地露出两只眼睛,有些找不到焦距的呆呆望向来人的方向顿了顿,便很是不爽地闷声喝道:“滚。”

知道师无渡没睡醒的时候爱一通乱咬,当然,醒的时候没见他给过谁面子。贺玄浑不在意地把人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了那截干净漂亮的下颌,他的语调徐急有韵,像是低哼又似诱哄,声音低醇干净,同大提琴一般说不出的低沉好听,很难让人心生厌烦:“要不然,我替你请假吧?”

被子下的人沉默了几秒,还是认命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恹恹道:“不了,贺玄,衣服给我。”

说完,他便闭着眼撑起身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顺势滑倒腰胯,露出一大片韧实光滑的胸膛。

贺玄看了眼那精干赤裸的上身便很快垂下眸帘,其间隐晦疯狂的恋慕被尽数遮匿在浓长的眼睫下,然后神色十分自然地扭身从师无渡的衣柜里取了一套校装欲要递给床上那人。

等贺玄再看向师无渡的时候,便发现那人还是刚才的姿势,双眼依旧困惫地合着,垂下的长睫偶有轻颤,比起平日,少了三分锋芒凌厉,多了七分脆弱柔软。倾长的颈,圆润的肩头,轮廓明晰的腰线,以及盖在被下的长腿和圆臀,每一处每一寸都成了致命的瘾,淬毒的诱惑。

仅是看着那人的身体,贺玄便觉得一阵的喉咙发紧、口干舌燥。

熟悉的气息从背后拥住那劲窄的腰身,不等师无渡反应,一串细细密密的吻便落在了他的耳尖、眉心、眼尾、颊侧和唇角。贺玄的吻虔诚而认真,像以无数浓情织成的蜜网拉师无渡沦陷其中,情难自己。

下文:嘀——双水车

【双水】百身何赎。叁

百身何赎。叁
#双水#
前文:


看着手里提着的这只小‘落汤鸡’,贺玄心里是说不出的别扭窝火,很不是滋味儿。

形状姣好的薄唇抿紧成线,贺玄沉着一张脸,把将昏不昏的小孩儿捞进怀里,扬手就画了个缩地千里阵,两人眨眼间便到了自家小院儿门口。

小孩儿是在贺玄推开卧房门时醒来的,贺玄索性就将小孩儿放回到地上,自己则转身坐在对面的床面上,皱紧了眉头沉默地看着站在墙边的小孩儿,面上挂着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严肃不悦。

与当初刚至博古镇时相比,小孩儿的个子确是拔高了一截,但依旧瘦得厉害,不然……也不会那般轻易地被一个小胖子推进河里。

就见小孩儿低着头垂着眼地老实站着,身上本就不厚的衣料这下全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将那单薄细瘦的身形勾勒得清楚明晰。小孩儿看上去分明是一副老实巴交的乖觉模样,可贺玄觉得自己总能从这低眉顺眼中生生嚼出一股子无声的偏执意味。

可能连贺玄自己都摸不准心底这把无名火究竟是因何窜燃心头,东思西想间,他竟将这火的苗头一股脑瞄向小孩儿落水一事的罪魁祸首身上。心里隐晦地想着打狗且还要看主人,这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大字不识几个,倒先学会了欺善怕恶,挑软柿子捏。去招惹谁不好,偏偏把住在他贺家的小孩儿往河里推,当他贺玄是死的吗,这分明是在打他黑水沉舟的脸,实在可憎可恶。

似乎将自己和这小孩儿前身的渊源都抛在脑后,兀自便将之当成嚣张挑衅之举,许是越想越是气愤,贺玄眉间的郁积一时更甚。

这厢小孩儿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身子早就有些脱力,双腿不住的发软打颤,能顶着贺玄沉默的对峙站到现在,也多半是靠这具由仙骨炼出的奇身和那骨头缝里的顽隅。

那头贺玄也不知还要在心里编排多久,小孩儿这会儿是实在有些吃不消了,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肩胛抵上墙壁以作支撑也好省些力劲,依旧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好在贺玄虽是一直神游在外,但潜意识里的机警敏锐未褪半分。小孩儿动的瞬间,他也跟着收神定睛看向小孩儿,就瞧见这湿乎乎的小可怜面如金纸,唯有鼻尖那一点冻得通红,下唇让他咬得发白,人却怎么也不肯向自己示弱告请。

男人看得越发仔细,忽而觉得小孩儿五官的似乎有在慢慢长开,尤其是那对眉眸,看上去越来越像那水横天。模样像,脾气也像……

乍一眼,小孩儿的影子好像同昔年的水横天相互交叠重合,最后深深印在贺玄的脑海里,似乎又把他拉回了那个饱受折磨与屈辱的噩梦中,一把就将他下意识回避的毒怨掘出抛上心头,滔天的恨意一时间如破堤之势,激涌卷拍着心岸。

贺玄兀地站起身来,面色突然变得狰狞可怖,原本英俊耐看的五官也显得有些扭曲。

倏地来这么一下子可真把对面的小孩儿吓到了。小孩儿那双水亮澄润的眸子登时睁得老大,活像只受了惊的野兔,本就吃力才堪堪稳住的身子一歪,就见小孩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还痴愣愣地抬眼望着贺玄。

也亏得小孩儿这一跌的动静属实不小,贺玄这才猛地回神。然心火难消,男人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也没那个耐心去叮嘱小孩儿换身衣服或是擦干身子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只是冷冷地剜了小孩儿一眼便甩袖走人,愣是一句话没说,那势头不作犹豫不作留念,好像多留一刻都难以忍受。怪伤人的。

又走了……直到彻底望不到贺玄的身影了,小孩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重新埋下头,小脸儿绷得老紧,他似乎是在极力回想男人方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甚至是每一次的情绪起伏。

落寞悄悄攀上小孩儿青稚的小脸儿,他这才发觉原来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给过他一个笑脸儿。

就像小孩儿在博古镇生活来的这几年里,贺玄也会偶尔回来看两眼小院子。这其间,他见过皱眉的贺公子、见过出神的贺公子、见过一言不发的贺公子、见过面无表情的贺公子……却独独不曾见过展眉带笑的贺公子。

现在看来,缘是这般。他明白了——贺公子并非厌世讳笑之人,只不过是不愿待见自己罢了。

早间那群劣童无心留下的只言片语现下成了一把把淬毒的刀,一刀刀剜在小孩儿的心窝。他不明师无渡与贺玄间的孽缘仇情,只觉得心是冷的,血是冷的,贴在身上的衣服也是冷的。

小孩儿强撑起身子,踉跄着去掩上不断进风的门,只是关了门后却依旧觉得冷得彻骨,他靠在门面前又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关上了,身上还是冷得厉害,许是冷过劲儿了,小孩儿的意识开始向外发散游离,不受控制地挣脱身体的禁锢,身上居然开始不知不觉热了起来,头也昏昏沉沉涨得要命。眼前开始发花发暗,他似乎想起初至博古镇时,贺玄似乎是笑过……人却已经分不清哪点是臆想哪点是真便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是夜,明月高挂。

贺玄自匆匆推门离开后哪儿也没去,又回到小孩儿跌进去的那条河边,巧的是这会儿许是做贼心虚了,那胖小子居然蹑手蹑脚地又自己摸回来。

见此,贺玄冷笑,要想不被察觉就把这手无寸铁的小鬼掀进河里对他来说实在不能太简单了。男人负手立在桥上,冷眼看着在水里拼死挣扎的小胖子,直到人折腾得快断气了,这才抬手一个法诀将人从水里捞出来,随便丢在地上。

看了半晌那副狼狈模样这才悠悠转身离开,贺玄谈不上高兴,但心里的那股疾火的确是在不觉间熄了一半,好受不少。

“贺家的孩子向来用不着外人教训。尤其是他,你碰不得分毫。”

幸甚这时又恰好是清风拂过,撩起贺玄鬓边的几缕乌丝。随着火气渐消,贺玄收拢回思绪将这如网如麻的往事重新压回心底,当重新冷静下来时,对小孩儿的歉意反扑似的重笼心头。

说到底,都不过只是迁怒罢了。

后知后觉的,贺玄这才反应过来从前心里横着的别扭是多么莫名,多么可笑。贺玄突然好想有些明白自己当初的那份诡谧心思了,他将师无渡的魂魄重新塞进一具崭新的壳子里,又逢巧封了他的记忆,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盼他重活一次,无所牵累,别再重蹈覆辙。

而现在呢,他却作茧自缚,画地为牢,执意过去,迟迟不肯直面那孩子,到头来,害小孩儿受苦的缘是他贺玄。

恨么?他恨。若是没有改天换命这一变数,他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人上人、天上人,是不是也可以和那横神水师并驾齐驱,睥睨群伦。而非那个前思后想,事事小心却还是难逃厄劫苦命的贺生。故此,他将一切苦难的源头统统归结到师无渡的头上。

死后,他任由仇恨充斥腔膛肺腑,放纵哀怨进浸骨缝,化身玄鬼,重临这世间。百年孤身独往,销迹几世,蛰伏在庭天任人眼色,不就是怀着生死难泯的恨一路走到现在么。

直到他亲手拧下师无渡的头颅后,料想中酣畅淋漓的快意并未抵至心头,反倒是一股莫须有的空虚茫然盘踞不散。师无渡的横死就像块石子,相击水面时会迸激起一圈圈涟漪,但终将会沉入水底,一切又重归平寂,或许也就不那么恨了,只是一个消化执念的借口。

或许,他应该放平心态,让一切重新开始。

贺玄也不知他这算不算是彻底想开了,人却已经在东思西想间重新站回到那座小房子门前。他心里暗道,罢了,大抵是命理罢。男人悄悄推开了合紧的窄门,就看见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孩儿。

鬼身不会有多余的温度,贺玄此时却破天荒地觉得手脚发凉,心底更是凉了半截。他连忙伸手将小孩儿抱到床上,男人俊挺的五官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借着那一缕漏网的月光,依稀能辨出那双注视着小孩儿的眸里载着难以言明的愧疚与懊恼。

次日,小孩儿吃力的睁开双眼,先是眸目失焦地盯着屋顶看了会儿,任由思维漫无目的地四处发散,良晌,这才重附肉身。这一回神,身子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反反复复碾压过数次,四肢酥软无力,头也酸胀得厉害,他却强掀起沉重的眼皮略一探头左右环顾一圈,末了,又失落地重新枕回枕头上。

贺玄不在,他真的走了。小孩儿垂下眸帘,浓长的睫羽似乎是有在隐隐颤了下,竟显得有些脆弱可怜。

“醒了?”

闻言,小孩儿猛的抬头便瞧见了刚从门边走进来的男人,眼圈竟不由得红了起来。贺玄倒没什么别的反应,手里还端着个小瓷碗儿,另只手拉了个凳子放到床边,自己则稳当坐到凳面上,将枕头垫在小孩儿腰后给人扶坐起来。

见贺玄居然就这样坐在自己床边,小孩儿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眼底的兴奋和惊喜都快要溢出瞳眶。男人不由分说地抬掌覆上小孩儿的额头,掌下的温度已经降下许多,贺玄这才沉下心来:“昨夜里,你发热烧得厉害,现在看来,可算是退热了,当下哪里可还有不大舒服的地方?”

小孩儿顿了顿好像才敢确定贺玄问的那人是自己,又好不乖驯地轻轻摇摇头。

“喝罢。”就见贺玄将手里的小瓷碗往小孩儿面前递了递。

一股蒸煮过的粥米香气萦绕在两人鼻尖,小孩儿伸手去接,就见那双细瘦的手臂隐隐打颤,贺玄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又低低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孩儿发顶没给人,却是自己舀了一勺送到小孩儿嘴边。

似乎压根没料到男人会主动喂自己,小孩儿当时就愣了一下,手都忘了收回去,还是贺玄帮着重新塞进被里掖好,素粥送到嘴边也没想着呼凉就囫囵吞下,烫得眼泪儿差点儿掉下来。

贺玄见状也有些傻眼了,小孩儿原本白净精致的小脸儿迅速爬上一层薄红,估计也是被烫狠了,就见那被烫得艳红的嫩舌在半张的小嘴儿里若隐若现,搔得贺玄心里痒痒的。

前后水横天这两辈子,贺玄还是头回见师无渡这副模样,不禁低笑出声,又舀了一勺,这次他先放到自己唇边低头仔细吹了吹才放心喂给小孩儿。

许是百年来头一次做这种事,喂的时机总是不对,或慢或快,不得要领。小孩儿没别的反应,只是红着脸,男人喂一口,他就老实吃一口,不催也不到处乱瞟,喂得快了他就闷声吞快点儿,喂得慢了他就安静等着,只是眉眸间漾开万分珍惜与甜意。

这一大一小就这么坐在床边,一个喂,一个吃,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温馨熨垫,柔软得心都好似化开了一般。

突然贺玄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粥碗顺手就放在凳子上匆匆离开。小孩儿也闻道一股辛涩的糊味儿,疑惑地看向贺玄离开的背景,又低头看着小凳上剩下的半碗粥,唇角便不自知地翘起。

待贺玄收拾完方才一不留神煎糊的药渣,就发现方才还在床上的小孩儿不见了,一口气差点儿没捯上来,亏得侧眸看到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瓷碗这才安心不少。

细看去,贺玄惊奇地发现小碗旁边还规规矩矩摆着朵开得新鲜的野花,心里不由一阵熨烫。

好像……养个孩子还挺不错的?

TBC.

【双水】百身何赎。贰

百身何赎。贰
#双水#

前文:



博古镇本身不大,来往商行旅客却是各形各色,如潮如涌。小孩儿这才缓神反应过来,脸色不太好地抵着贺玄地胸膛推搡挣动起来,这猛的一下子,小孩儿差点儿没把自己从贺玄怀里掀翻出来。

男人瞥了眼师无渡这驴性劲儿又上来了,见小孩儿状态似乎恢复得不错也没多犹豫,爽快干脆地把小孩儿放到地上,心里却不由泛起嘀咕:才这么大点儿就知道害臊,难不成水横天好面子这毛病是天生的?

只得无言牵着小孩儿的手沿着街市不紧不慢地走着,贺玄本意就是打算带着小孩儿熟悉一下周遭的环境,再往下走走便是贺玄生前的居所所在。

贺玄化鬼成王后也会隔三差五地到生前那所小院子来坐会儿,有些邻居慢慢的也眼熟了这位不常在家的‘贺公子’,所幸当年那个贺生的故事虽口口相传到至今,样貌名姓却在几百年间的流传中早已被淡化沉寂,如今生活在博古镇的百姓们单知一个贺生,却绝不知晓贺玄身谁是谁。

小孩儿仰起小脸儿看到不少擦面而来的人都颇为热情地与男人或长或短的打了声招呼,小孩儿的视线又落在那只牢牢牵着自己的手上,自己的手跟男人的手比起来还是太小,男人随便一握,自己的手就全部被那只大手包进掌心里。

就像初尝甜果,这种感觉既新颖又别致,心里暖暖涨涨的,虽然不知道适不适合自己,但总是很让人向往。

贺玄不知道自己一个无心的动作会牵动小孩儿哪一根心弦,他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眸光里总是淡淡的神采,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也没什么值得悲戚的,男人腿很长,步子自然也比小孩儿的大,以至于两人走路基本是一前一后的状态,小无渡总会自己闷头快踱两步补上两人之间的缺差,贺玄也因而一路走来没太在意。

后来贺玄果真将小孩儿领到自己生前一家人住过的小房子里,院子和房间虽然都小,但好在五脏俱全,似乎总有人在精心呵护拾掇,阳光会光顾小院儿的每一角每一处,房间里没有多余的饰品,显得简洁干净又明亮,就连厨室都有好好的修缮。

贺玄会三天两头的不在家,小孩儿却除了这小镇子外再没处可去。于是,小无渡差不多成了半个留守儿童。

不过,对于小孩儿来说贺玄在或不在都没什么差别,小孩儿的断颈残余的伤已经没法全全依赖鬼气愈合了,剩下的只能靠小孩儿自己长合疗养。反而贺玄不在,小孩儿才觉得自在不少。

因为嗓子上的伤没好,小无渡张嘴说话发出的依旧只是咿哑难辨的‘啊啊’声,大概是小孩儿自己就觉得丢人,于是索性就做个哑巴不再开口,别人说什么他都只管点头摇头。

比如南街种冬瓜的大娘:“你家贺公子又出门了?”

小孩儿点点头。

西头卖豆腐的小媳妇细眸巧笑:“明个儿贺公子回来不啊?”

小孩儿摇摇头。

隔桥养鹅的白鬓婆妇:“等你们家贺公子回来了,记得来婆婆这儿多拿俩鹅蛋给你们哥俩都犒劳犒劳。”

小孩儿顿了顿,又慢慢点了点头。

不过几天,住那一片的老少男女基本都知道那个长得跟仙官似的贺公子家里住人了,据说那是贺公子家的远房表戚。

街坊四邻都晓得小孩儿家大人不怎么着家,又可怜小孩儿是个哑的,再者小孩儿身上也没二两肉,更何况贺公子长得俊,贺公子家的小孩儿也俊,大家都觉得能帮衬就该帮衬些。

其实贺玄有给小孩儿留米面油粮的,只是师无渡飞升后便早就辟谷,未飞升前家境又还在富裕,从未自己下过厨,更别说现如今自己动手足食果腹,只能和那成堆的粮食大眼儿瞪小眼儿。

依贺玄这么随意放养的养法,若是一般小孩儿早就给养废了,就算不是飞扬跋扈也得算个不学无术,亏得这是师无渡,或者应该说正因为是师无渡,贺玄知道这水横天的能耐才敢这么放手任其自由发展。

小孩儿一天时段排得都满满当当,充实极了。白天起得早,天刚微亮,小孩儿就已经穿戴整齐了,带着小铲木桶就去自家小院儿的菜园子里又是翻土又是浇水,利利索索拾掇一遍。

小无渡都算好了,虽然现在姑且还用不习惯锄头,单是拿着都有些吃力,但是等过段日子,自己再长得高点儿结实点儿就能跟那些男人们一起下地干活,或者给人帮工垦地插秧,到时候卖力气换点儿工钱或是吃的都能养活自己。

至于为什么不用贺玄留的那些粮食换,师无渡虽然不记得过往渊源,但也不想凭白住人家的用人家的还吃人家的,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与贺玄是两个不同的个体,现在用过的分分毫毫迟早都是要还给那人的。

不像贺玄学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小孩儿做这些农活就很费劲了,把衣服、脸都蹭上尘灰泥迹都是常有的事。而小孩儿身上又只有那么一件合身能穿的,光是那一件还是贺玄临走前现用自己的一套玄衣匆忙改小的,小孩儿又是好体面的,晚上回了家少不了还得一番搓洗。

还未入冬,手上也没有炭火可用,洗完的衣服得找个通风好的地方摊开晾上一宿,有的时候,第二日一早起来衣服还没干透,小孩儿就穿着潮冷的衣服出门了。小孩儿偶尔迷茫地会想,大概一切都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小孩儿看到家家户户囱顶升起的袅袅炊烟会想起贺玄,只是对男人的记忆最终还是会停留在那只牵握着自己的手上;有时遇上街门口同娘亲撒娇的顽童,他也会停住脚默默看一会儿。当然,也就是看一会儿,看久了眼会酸,心里也会空落落的。

和生前一样,没人会问问师无渡你怕不怕,也没有人会去剥开小孩儿别扭固执的外衣去问他你想要什么。因而不论是从前的水师无渡还是现在博古镇上的半哑,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除了自家的菜园,小孩儿也会去给左邻右舍打个下手,帮个小忙,活虽不重,但林林总总加起来其繁杂琐碎的费心费神程度要远比在地里干一上午活花耗多得多。

小孩儿这一手的小算盘向来打得叮当响,小孩儿自己当然不可能给别人做白工。不过干过活自然要比吃白食给人的感觉舒服,别人家会更情愿地留小孩儿在自己家吃饭,不然也会给小孩儿塞点儿熟食干粮之类填肚子。再者小孩儿也好向自己那单薄的自尊心做个交代。

吃饭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余下的七七八八的碎杂时间里,小孩儿总会抽空去听私塾里的老先生讲那么几篇口水文章,这一来二去的,老先生私塾里的其他小孩儿们也就都认识这个模样清俊的小哑巴了。

这办私塾的老先生有个小孙女,小丫头生得伶俐乖觉,那群私塾里学习的半大小子也多半是冲着这小丫头才肯坐这儿听那糟老头子念咒似的讲学。小丫头也不是来听老爷子念车轱辘话的,人家可是实实在在奔着小哑巴来的。

都说这乡间小镇的丫头小子们一个赛一个的早熟,混小子们喜欢漂亮姑娘,漂亮姑娘喜欢肚子里有上那么几滴墨水的公子书生。小哑巴模样本身就生得好,本身气质又与当年的水师那般自成一统,气场沉敛而又强大,不知要把私塾里的那几个甩多少条街。

小哑巴从不踏进私塾和那些同样半大的孩子坐在一起,有时候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口地听,有时候累了就干脆靠着窗下面蹲着听,小丫头有时候来给爷爷送点儿茶水啥的一准儿能看到站在外面一声不吭的小哑巴。

老爷子也发现自家的小孙女最近总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来私塾,也不像以前那样给自己送完东西就像被苍蝇追似的扭头就走,现在一看小脸儿面如桃色,对谁都是浅浅甜甜的笑相,还愿意留在外面等自己一同回家。奇怪,奇怪,当真奇怪。

老先生有时抬头就见一男孩儿一女孩儿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男孩儿也不管有没有讲义都极为专注地听着,女孩儿也在听,只是时不时就会偷偷瞄向身边的男孩儿,小脸儿也跟着发红。见他们没有妨碍到讲堂,老先生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是不妨碍别人不代表别人就不来妨碍你。私塾里的也不都是省油的灯,不少小孩儿就以其中一个块头高大憨实的胖小子马首是瞻,让他们打东就绝不向西,让他们撵狗就绝不抓鸡。

这头胖老大发话了,小丫头是他们老大的娘子,那不知好歹的小哑巴要抢他们的嫂夫人,得好好教育一顿。

都说年轻人火气大,这群毛头小子更甚,第二天就避着小丫头把小哑巴堵在一栋河桥上。

看着对面一群高矮不齐、胖瘦不一的小孩儿们,同样半大的小无渡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他不想同这帮吃饱闲得没事可做的小孩儿们浪费时间在这里,他自己可还饿着肚子呢。

排外是人的天性,小孩儿们爱学大侠仗义,格外的‘同仇敌忾’,对着合伙欺负别人也分外默契团结。这里面先是外来,又是无故招小姑娘欣赏的小哑巴自然就成了被排挤的对象,再者也都看准了这哑巴家里没人,当然就不会有人上门告状给他撑腰,胆子也就越发大了起来。

其中一个就跳出来冲小无渡喊话了:“就是你抢我们老大的媳妇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无渡听着莫名,自己什么时候抢别人家媳妇儿了,他们堵着自己做什么。

“呸,你个死哑巴怎么有脸抢人家媳妇儿!”又一个站出来帮腔。

小小的师无渡听完登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呵,人家不带有脸抢别人媳妇儿,还有脸赖在贺公子家哩,吃白食,你自己爹娘都不要你。”之前那个又夹枪带棍地冷嘲热讽。

童言最是无忌,最是犀利,最是伤人。

不过两句就把小孩儿之前一直刻意压在心底的陈疮旧疤剥皮带骨地揭开曝光在明面上。像两柄锋利凉薄的刀,将小孩儿的自尊割了个粉碎。

不等小孩儿发作,原本站在一边儿等着看戏的胖小子先沉不住气了,越听越把自己气到了,越觉得自己做的没错反而更理直气壮了,这样的米虫祸害当该替贺公子收拾了。

就见这小子趁谁都没反应过来就突然上前直接把小无渡猛的发力推下了河桥,掉进河里。

等再反应过来,胖小子心都凉了半截,跟他一道的毛头小子们也齐齐心叫不好。这河可不比寻常摸虾捉鱼的小河,刻意修了高桥,河水可一点儿都不浅,都说这是河神住的地方,前年还淹死过两个小孩儿。这下,怕是要出人命了。

一时间都慌了神,匆匆四散逃开了,却没一个帮水里那孩子呼救找人帮忙的。

而落进水里的小孩儿只觉手脚都凉到彻骨,他害怕了,非常害怕。

心底莫名窜出的恐惧让小孩儿失控的疯狂挣扎,甚至都忘了闭息,似乎那不见光的水底住的不是河神,而是一只狰狞索命的水鬼。

本能的忌惮畏惧逼得小孩儿根本没法冷静下来,无谓的挣扎只能白白浪费体力,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见他虹瞳上翻,四肢也越发僵硬。

就当小孩儿几乎要因为窒息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提出水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吃劲掀开眼皮去奋力地瞅救出自己的恩人是谁,却未料竟看到了那张本该熟悉,却又陌生非常的脸。

来人……竟是贺玄。


TBC. 

【双水】百身何赎。壹

百身何赎。壹
#双水#

不知打哪儿潜入大殿的光落在神台上,拉长了绝境鬼王脚边的影子,自殿门口蹭进的风擦过男人的靴面又很快逃向四周。男人垂眼看着隐隐打颤的双手,又扬起头颈阖了眼,双臂就势搭在两侧的扶手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息,眉宇间的倦累都遁入长睫搭下的扇荫里。

法力消耗过半的感觉不好受,这种莫名的无力感太过失控,贺玄到现在还觉得指尖麻得厉害,身上也乏得要命,耳边嗡鸣乍响聒噪至极。但是,那又能怎么办,他总不可能让师无渡就这么一死百了。

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成就现在的自己,恨也好,爱也罢,都将铸成一条结实坚固的羁绊。倘若这个人永远地消失了,那份执拗复杂的情愫总会消亡在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年岁里,待最后的斗志也被时光消磨殆尽,贺玄不敢想象还有什么能够再支撑自己顽固地走下去。

至少现在,贺玄还不打算放下仇恨转身去做一个豁达大度的鬼佛。既然不能死,那这水横天就必须给他贺玄继续活下来。

神台上那四只乌黑光滑的骨灰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个不足十岁的稚儿,那模样竟像极了当年那个二道天劫加身的狂横水师。

小孩儿贫瘦的身子微蜷着,一手就能罩住的小脸儿上病白得厉害,合紧的眼底甚至还有些发乌,死气比上一边的鬼绝还要沉郁许多,活像只养不活的胎崽儿。

跟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水师比来,有如云泥之别。

所幸绝境鬼王的能耐与其名号属实相当,更何况是在贺玄渡过大半法力之后。神台上窸窣有了气息波动循回的声音,虽是微不可察轻如蚁鸣,但在静如幽冥水府,反倒衬得十分明晰了。

贺玄皱紧了眉头,目光一直锁在那稚子身上。便见那小孩儿似乎挣动了下,贺玄也跟着捏紧了拳头,一颗心悬在喉间,生怕一个闪失所有的一切都前功尽弃。

细看来,小孩儿的颈处生了一条极细的红线,若非颜色太过明艳怕真是细到肉眼难辨,就像是搁置在火光下烧得通明的血水纹在皮肤上似的。

但是贺玄知道这玩意儿摸上去不会有凸起,也不会有凹痕,那完全就是皮肤的一部分。这是他给这人留下的,乍一看那小孩儿的脖子真像是就要被这红线勒紧绞断一般。

要想让师无渡再睁眼说话的方法其实也简单,不过就是把师无渡的灵魂再塞进一个新壳子里罢了,与那各路野鬼铸筋画皮的法子大同小异。

灵魂好说,贺玄手里攥着师无渡的三魂七魄一个不少。可这为这魂魄做载体的容器却让贺玄下了不少功夫,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祭生法给了贺玄启示,他熔了那水横天的血肉,又单单只摘其头骨,最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竟将那四坛骨灰一同掺了进去,这才炼制出这么一具可怜壳子。

与其说是壳子,倒不如说贺玄费心费力亲手炼造的是一具实实在在能喝水会流血的肉身。

和那一脂皮囊相比,贺玄的手法与傀儡师一派的傀儡制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那傀儡师们修为低邪气弱,为了让自己的傀儡上品阶,豁了命也不过只堪堪沾来神官的一点儿气息。而贺玄用的是神仙血、天官骨,又毫不吝惜地花耗大量法力去催长融合,如此成本下倒真达到了让师无渡还魂重生的效果。

可贺玄到底还是心存芥蒂,手里分明有师无渡整身的骸骨,却偏偏只取那一小部分,这就使得神台上那躯壳缩水不说,身体状况也不是非常乐观。前身受过的致命伤在新的身体上也会表现出来,而环在小孩儿脖颈处的那道红线正是头颅与身体相接的交缝处,贺玄见了心里也难免会有种品不出甜辛的复杂滋味儿。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孩儿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双手就摸索着抓向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吟哦出声。

没有想象中的淳稚童音,却像是被咬碎卡在喉间的声竭嘶叫。贺玄从来不知道小孩儿的手指有这般力劲,看着不知何时布满小孩儿嫩颈的一道道抓痕,那斑驳交错的红痕化作一簇跃动的火焰,燎得贺玄心有点儿疼。

这仙人的骨头毕竟是人飞升后洗髓过全身的精骨,尤其是像师无渡这种自引第三道天劫的高阶天官,其中的玄妙功利不言而喻。

然而骨骸这种东西偏偏又是见不得分拆的,少了其中哪一节都会有所不足亏缺。谁成想贺玄此举竟阴差阳错地拨了师无渡劫败后残存的修为法力,还一并封了引他入渊的前尘旧忆。

小孩儿现在根本记不得贺玄,嗓子那处像是针扎又宛若被撕裂的痛几乎要把他折磨得崩溃,他偏生还要哽着一口气挣红了眼也不肯放任自己沉溺识海,直到身体差不多可以挨过适应这剧痛,小孩儿那双明眸这才有了焦距,眼前的画面终于定格在男人的脸上。

见身边还有别人,小孩儿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又白了白,这下连病喘痛吟都被他强压在舌下齿后,偶有难以克制的哼咽刚溜出嘴边儿就被他揪住又咽回肚子。手上的动作僵在颈边儿,小孩儿心觉现在的狼狈模样简直难堪极了,可奈何喉管那钻心的疼一阵又高过一阵,没法只得又抓扼起来,与方才相比,力道只重不轻。

贺玄见人这般反应只觉心疼又好笑,笑这人怎么一点儿也没变,还是以前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臭德行,分明眼底含着水汽迷蒙一片,那一对儿小眼窝红得快比上兔子了,还硬要瞪眼逞强不吭一声。又实在心疼那快要被抓破的脖颈,贺玄觉得自己要再不制止这倔驴,这人八成又得在自己面前死一次。

男人伸手将小孩儿从神台上提进自己怀里,这一拎才知道小孩儿到底有多轻,贺玄不由拧起眉头,大掌托着小孩儿的屁股将人稳当抱了起来。

原以为这小子这么好面子定不会老实让人抱着,没成想小孩儿居然主动伸手抱住自己的脖子,软软小小的身子整个贴上自己的胸口,贺玄有些意外。

不过,这感觉,好像还不错。

贺玄心知幽冥水府阴气太重不说,单是这里的寒凉,凭怀里小孩儿这般羸弱的小身板定然受不住,自然是要带这小孩儿离开这里的。只是走着走着,贺玄便察觉到自己颈肩四周的布料似乎湿了一块……师无渡,居然哭了?

想来刚才是憋狠了,这会儿被人抱着才觉委屈起来,又趁着没有人看到才实在忍不住闷声淌两滴眼泪。贺玄低头去看小孩儿,小孩儿似乎也发觉男人停了,瞪着一双红兔子眼疑惑地仰起小脸儿去看人。

两人一低头,一抬头,贺玄的唇就这么擦过小孩儿的额头。

小孩儿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额前划过的那一抹微凉感觉很微妙,男人的唇干干凉凉的,一如男人身上的气息,小孩儿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些喜欢的。

反观贺玄这里的反应倒让人忍俊,贺玄上辈子就是穷户出身,勤勤恳恳寒窗劳读十几载,日子虽说过得紧紧巴巴但还够果腹取暖,花月情事却是万般不敢多想的。

后来弃仕转商更是四处奔波跑走,又挨周遭排挤打压,根本没有时间偷闲享乐,就连与自己那小青梅连拉手都没有几次。这次居然跟个小孩儿这般亲密,何况这小孩儿还是师无渡,真是……真是狗屁天命。

见贺玄面无表情地神游在外,小孩儿以为男人不愿应会自己便重新在男人怀里趴好,眉宇间淡淡的,没有不满,也没有怨虑,又将整张小脸儿都埋进贺玄的颈窝后就不再乱动,乖的像只兔子,好不老实,好不乖顺。

贺玄不由再次惊诧小孩儿的温驯,一个莫名的念头突然在他心底翻腾——或许师无渡的性子并非一开始就那么糟糕……

说来也是奇怪,这小孩儿自被贺玄抱在怀里后颈喉那处的阵痛居然消缓不少,小孩儿心虽有疑却也没多问,毕竟师无渡本身就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既然离这人近了能免尝苦痛又必跟自己过不去,毕竟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儿也着实被这剜肉似的疼折磨怕了。

贺玄见小孩儿不折腾自己了,放过那可怜的小脖子了,这才下意识的心下松了口气,小孩儿不懂其中隐秘,贺玄却是知根知底的。

当时用法力给小孩儿塑身的时候,怕自己的法力太过蛮横霸道伤到其中已经成型的脏器,便驱使自己身上的鬼气在人经脉中游走一圈探个大概,与这躯身自是相惜相引。

再者贺玄法力本身就有一股子阴势鬼劲,小孩儿越在鬼气浓郁的地方,身上那点余疾便恢复得越快,对这来势汹汹的断颈之痛自然也就可以镇缓疗除。

虽说贺玄心有章程,到底觉得方才那个乌龙自己的反应着实太过矫情,总觉得是在师无渡面前丢面子了,便不自然清了清嗓,道:“脖子还痛?”

小孩儿还是趴在贺玄肩上,瘦小的胳膊虚环着贺玄的脖子,顿了顿,又轻轻摇了下头。

贺玄叹了口气,这小孩儿这般老实又不大精神的样子实在难办,这和他印象中的师无渡相差太大。小孩儿才八、九岁的模样,又瘦得快就剩一把骨头了,身上非但没有丁点儿法力不说,现在还是个失忆的半哑,过去的恩怨对这半大的孩子来说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丢在这世道上,贺玄什么都不做,这样的师无渡连自保都够呛,如此冤头债主该让他如何下得去手报复解恨。

倘若真趁这水横天尚在年幼弱小便仇怨相施,那他贺玄又跟当年擅自篡改他人命格的卑劣之徒又有何区别。到底是骨子里这寒酸可笑的文人气节给他绊脚,贺玄思及于此不由自嘲似的闷笑两声,愚蠢,愚蠢啊。

垂眼去看小孩儿,谁料小孩儿也恰巧抬眼看向贺玄,贺玄这一眼便撞进了那双写满关切纯粹、干净明澈的眸里,心里没来由的漏了一拍。

不过晃神,贺玄又很快整理好心绪,眸光沉静,面无喜怒,声音低醇沉稳,十分好听:“我是贺玄,你…,你且就叫无渡吧。”

就算抱着养一步看一步的心态,贺玄还是下意识地希望重活一次的师无渡不再重蹈覆辙,至少在还未捡起那段回忆之前,他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孩儿。‘师’这个姓氏于贺玄,师无渡两人来说,都太过沉重。

小孩儿偏着头侧耳安静听着,待人话了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以示知晓。贺玄见状比较满意地暗暗点头,脾气虽是意料之中的倔,好在性子却是意料之外的听话。

两人一话一应间,贺玄便抽出一只手十分娴熟地画完了一个缩地千里阵,小孩儿看得莫名,贺玄一只胳膊端得也稳,不过眨眼间的功夫,眼前又是一番光景。

看着突然出现的来往行人、热闹井市,小孩儿心觉新奇,纵有所克制不愿外露,还是忍不住悄悄探头左瞄右瞟。

贺玄见了,不由忍笑:“此地名为博古镇,你来过的。”


TBC.

罔量

罔量
#大概是一种情怀#



“人呐,活着向前走,死了往回看。攒了一辈子的经游长短,也好在阴间的羊肠小径里轻思慢忆。”

1.

“还没走啊,莫不是在等我呢?”来人还是笑眼善眉,一副乖相。

“嗯呢呗。”方才望着河对岸没太注意,直到那人出声,薛洋这才循着声侧头应去,一时间竟不由得有些晃神。

照理说,阴间没光,一般的凶神厉鬼也见不得光,可薛洋偏偏就是觉得方才那一眼看去,这金光瑶就像是迎着光走来,又像是与光融为一体,温暖柔软得不像话。

“我觉得吧,你死了比活着的时候好看。”再缓过神瞧去又什么都没有,四周照旧沉闷阴郁,这大抵就是到了阴曹地府吧。薛洋说话向来没什么忌讳,对金光瑶更是如此。

“嗤,说什么鬼话,谁死了能好看。”许是想起临终了前的狼狈,口吻虽带笑意,眼底的神采却生生隐去三分。

鬼话么。

可不么,现在说话的不正是两只鬼么。

薛洋扯了扯唇角,声音不由得低哑发紧:“等会儿船过来,咱们就能渡河了,等到了河对岸……”

“就该真的是下地狱了吧。”

“嗯。”

2.

撑船的是个瘦高的老头,看起来挺精神的,跟人间江面上的摆渡老翁没什么区别。两人前后上了船,就跟着老人往河的那头渡去。

“老伯,这河该是忘川河吧。”

金光瑶生了副好面相,不管心里真笑假笑,反正面上做得是极好。搁薛洋话说,先前那些破事儿没败露,一半功劳都得归这张脸。

那撑船的老人见问话这小公子面上和善乖觉,眉宇间漾着笑意,面皮白净,生得伶俐讨喜,也没有半点不耐,反倒心生亲近,笑呵呵地回了话。

“是啊小公子,这河啊正是忘川河,里面尽是些因为留在阳间的偏执太深而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待会儿过了河上了岸,就有人带二位公子到阎王殿,届时,殿上那位大人判定一番后,便会给二位公子指明以后的道儿。”

从上了船起就一直没吭声的薛洋这时突然冷笑出声:“还指什么道啊,怕是十八层地狱都不嫌够判呢。”

不大的小船上一时间安静下来,三人都没再开口,难得有的一点儿‘人’气也像沉进了河底一般。

“薛洋”

“嗯?”

“你说,这十八层炼狱的火海刀山与那混沌人间,哪处苦恶更疾。”

薛洋敛容,视线直直对上金光瑶的,定定看了一阵,又忽然启唇讽笑道:“你已在人间经游一遭,此行再下趟地狱,不就知道了?”

3.

果真如老人所言,刚上了岸就有人来将他二人领到阎王殿上。堂上两边是地府的衙役,座上正中央的大概就是阎王爷了,大殿落针可闻,两人跪在堂中间,被这气氛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判官持着文录开始宣理他们在人间做过的一件件,一桩桩,不遗巨细。

“你二人可认罪?”

倒不是说薛洋真被这鬼狞的气势镇住不敢放肆,再者他也不是敢做不敢认的孬种,他只是累了倦了。

其实在他看来,比起混迹人间,不如在炼狱做个恶鬼。他既孑然一身的来,又何恐茕茕孑立的走。

他甚至想过如果就这么被判到炼狱,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骂他、恨他、怨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再对他温柔的笑,对他好,还记得他。

原以为一切就该这样了结,可为什么这次他妥协了,偏偏身边那个人,那个两人中最审时夺势、最会妥协的人不应了。

“阎王大人,罪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成全。”说罢,就见金光瑶俯下上身,膝盖紧紧贴着地面,结结实实地给堂前的男人磕了几个响头:“还望大人成全!”

薛洋有些懵了,后知后觉摸上金光瑶沾了尘的袖子,又扯了扯,皱紧的眉头似乎是在询问什么。只见金光瑶扭头看着他,咧了咧嘴,扯出了个干涩的笑容。薛洋只记得那时,金光瑶的额头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就连眼眶都是红红的,他说:

“你也还想再见一眼那个人吧,成美。”

4.

薛洋时常觉得他与金光瑶是截然不同的,就像金光瑶,他总是拎得清该做的和不该做的;而在薛洋的世界里,只有喜欢做的和不喜欢做的。可偏生他们又是那么的相像,年少的苦痛,后来的不顾一切。

“你想见的人该不会是蓝曦臣吧?”

薛洋见金光瑶面上怔了怔,心里便立马了然,却见那人转而朝着自己勾了勾唇角,弯眸笑着反问:“你呢?晓道长?”

见薛洋不吱声,金光瑶也不介意,顾自轻声像是计划着又好像压着无限思念眷恋:“阿凌他那儿,也该去看看的。”

“呵,也不知金家那小子愿不愿意再见到你。”

不知怎的,薛洋就是见不得金光瑶这样,他认识的那个金光瑶可以是狡猾、狠绝、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为,多面善变。却独独不是这个软下骨头的人。

后来薛洋还是陪着金光瑶回了趟兰陵。

5.

在薛洋的印象里,金家那个小子自小就飞扬跋扈,一身的乖张脾气,完全就是被金、江两家宠坏了性子。

几番周转再踏进金家的时候,两人都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金家还是那个金家,一景一物和金光瑶执掌金家的时候没有分毫差别。金光瑶最擅长的就是面子上的功夫,这金家在他手里那段日子也算是辉煌一时,门面更是端庄大气,挑不出丁点儿纰漏。

然而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这宅子和宅子里的人未免太冷情。

没挂白绸白灯儿,气氛肃穆安静却偏生没有一点点对已故之人的感伤,连做做样子都不屑了吗,就这么急着跟金光瑶撇开关系么?这金家,也不过如此。

思及于此,薛洋的手不觉地攥紧成拳,眼底多少纳了些许为金光瑶的不值和气恼。薛洋自认不是个好人,他也的确不是个好人,常家五十亡族,扪心自问他没觉得半分愧疚,然大抵正是因为身陷深渊所以才向往光明,他更能懂、理解金光瑶对亲情晦涩的渴望。

他偏头看向金光瑶,却见金光瑶面上并无异样,只是眼底像似蒙了层尘,黯了下来。金光瑶也抬眼对上薛洋的视线,笑得惨然:“这个时候不赶紧表明立场,金家是要吃大亏的,且不说其他几家的态度,单是关乎我,金家定是要被世人戳脊梁骨的。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薛洋敛眸强压心底的不适,动了动嘴唇:“你有的时候大可不用这么理智。”

“不能否认,金家现任家主做的很好。”金光瑶不禁弯了弯眸,不难看出其中的欣慰骄傲,这个笑才算让金光瑶多少有了点儿温度。

“你不怕他怨你?”

“怨便是怨了,怕也无用。”

两人就这么大方迈进了金宅的内院,倒不说他们嚣张猖狂,只是两人都是进出过鬼门的鬼魄,若非所愿自动现身,纵有再高的修为不存心感知,还真难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薛洋本是不想让金光瑶再往里去的,这冷心冷情的金家人不看也罢。

伤了情面是小,这伤了心是大啊。

6.

忽的从门口蹿来一抹黑影就扑向金光瑶了,待两人齐齐回过神来,薛洋纳了闷了:“这狗……?”

金光瑶也愣了两秒,转而蹲下身伸手去揉狗的脖颈和毛软的头顶,唇角不禁漾起几分透心的笑意:“仙子这是来接我回家的吧。”

许是被金光瑶摸得舒服,那狗的前爪伏在金光瑶身前,偏头舔了舔金光瑶的手心、下巴还有脸颊,时不时的还发出一两声短促欢愉的叫声,那屁股上的小尾巴更是晃得让人眼晕。

想不到人看不到的东西,竟让一条狗先逮住了,怪不得都说这狗通灵着呢。

可还没有一会儿,那仙子突然咬住金光瑶的袍角,拼命似的往里拽,险些把金光瑶扯了个踉跄。

薛洋见此无由感慨:“偌大个金家,还不如只畜生。”

无奈就跟着这狗进了最里处的小院儿,仙子刚把两人带到,就邀功似的跑到院里另一个坐在石阶上的人的脚边。

看着个子拔高不少的少年,金光瑶这才有些慌了神,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眼神却怎么也没法从少年身上挪下来。所幸薛洋上前扶了把,金光瑶才堪堪稳了稳神,声音却颤得极厉害:“……阿凌。”

少年却恍若未觉般看着他的狗向院拱门跑去,大声地冲他叫了两声。金凌不知道仙子在急切着什么,自以为它在替自己担心,又好像想引自己开怀。

可金光瑶却明白,仙子能看到的东西,金凌看不到。仙子想让金凌看到自己,无果;反倒是自己看到了那个一直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这孩子又躲在这里一个人哭,小的时候就好面子,受了委屈也老爱逞强,就算是哭也总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到现在……也没变过。

仙子有些急了,又一股脑扎进金凌怀里咬拽着金凌的衣服。金凌看着仙子眼前又慢慢积了层水汽。小叔的东西自封棺那日起便都被这些人清缴了,只余下那人送他的仙子,仙子还是会蹭他的掌心,叼他的袍尾,一切都好像从未变过。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小叔了,那个总是会用手掌抚摸着他的头,总是会鼓励袒护他的男人不见了,偌大个金家,又再只剩下他一个人。

金凌心里不住的泛酸,猛地抱紧仙子,声音低涩飘忽,不甚真切:“仙子啊,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走丢了,都多大的人了,在外面玩惯了也不知道回家。”

“…可是小叔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明明从前舅舅训我的时候,只有小叔会护着我,会哄我,什么都由着我纵着我。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是他把父亲母亲他们……”少年压低了头,埋进仙子的脖颈间的软毛里,喉咙发紧,甚至声音里都带着些哽咽,双肩也抖得越来越厉害:“分明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为什么……我都原谅他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

眼泪沿着眼眶流了出来,任由他们沿着鼻尖滑到颊侧,少年又终于绷不住地呜咽出声:“仙子啊,我好想他,好想再见他一面……想再听他和我说话……想再见他对我笑。可是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了……!做不到了啊……”

只有金光瑶知道这孩子的每一滴眼泪都宛若实质的刀子生生捅在他的心窝,疼得厉害。

那一刻,金光瑶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上前揽上少年的肩,将金凌抱进怀里,就像很久以前,还是那样一遍遍的轻声安抚,一遍遍的细语低喃:

“小叔回来了,回来看阿凌了。我们家阿凌长高了呢,怎么瘦这么多啊,是不是又没听舅舅话不好好吃饭。

阿凌长大了,可不能再随便发脾气了。日后啊,也不能再惹你舅舅生气了,江宗主虽说脾气急了些,对你却是极上心的。小叔看到了,阿凌把金家打理得很好,我们家阿凌啊,从来都最厉害了……”

金光瑶素白纤长的手指轻触上金凌的面颊,冰凉的指腹仔细摩挲着少年略发红肿的眼圈,眼底的爱怜与疼惜都好像浸在一汪春水里,洗涤得格外明澈纯粹。

“小叔啊,也好想阿凌。”


7.

“就这么走了,你也舍得?”


“有他舅舅照应,其他几家必不会给阿凌难堪,我…自然是放心的。”

“嗤所答非问,不过避轻就重也的确是你的风格。”姑苏的夜风凉爽又舒适,薛洋似乎很是享受地眯起眼睛,他舒展了下筋骨便站定,显然不打算再往里走了:“蓝曦臣那儿我就不跟你去了,那些老教条看着就烦,我在这儿等你。”

金光瑶点点头便扭身朝着眼前那山的深处望去,他抬手拢起被风刮散的鬓发掖到耳后,无比留恋地感受着眼前的一切,就好像他还活着时的那般。

山里的空气很好,灵气依旧浓郁非常,一级级石阶修得美观又稳固,正如他第一次踏进这里,二哥总会含笑叮嘱,伸手去扶他,心头脚下皆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只怨当时的风太柔,虫吟太轻,总想把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通通交付到身边那个人的手心里,才算安心。

云深不知处的路他不知走过多少遍,就像蓝曦臣的别院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明月高挂,寝间里没有人,书房也不见人影,直到在亭廊间捡到一张熟识的仙琴。

琴的主人不知去了哪里,金光瑶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张琴,又轻轻地摆在琴台上,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柔缓,他也跟着安静盘坐到琴台前,莹白的指尖压上熟稔的弦线,原想随便摸摸却不知不觉弹拨成曲。

这弹的曲子很熟悉,指法简单又听着悦耳,可除了用来启蒙稚童,蓝家几乎没人来弹,毕竟只是入门技法没别的大用。

可金光瑶半辈子来偏偏最爱的就是这一支,蓝曦臣手把手教他的第一支曲。

“阿瑶,是你回来了吗……”

8.

金光瑶就像被手下的琴弦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抬眼看向来人。流畅的弦音刹然消失,浓墨倾染的夜又重归寂静,只余下徐徐风声。

闭关出来后的蓝曦臣仍是一身胜雪白衣,抹额也规板端正地系在额前,只是向来写满柔意的双眼而今却是三分空然,七分憔悴。

金光瑶不忍再看他眉眸间的期许,也不敢再去碰琴,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该回应蓝曦臣的问话,迟迟站起身立在一旁垂眼不肯再去看人。

直到空气安静到压得两人快要窒息时,蓝曦臣这才先一步苦笑出声,颓然地走到琴台后撩起袍尾也盘坐下来,指节分明的大手拂上弦面先是初初弹拨两下,转而那灵活瘦长的手指便在弦域上飞速旋动拨奏,弹的赫然就是方才金光瑶弹过那支。

“阿瑶,定然是你回来了吧,缘何还不现身?”

“好阿瑶,别再捉弄二哥了,二哥想你了,快出来罢。”

“阿瑶啊,你莫不是还在怨二哥呢……”

蓝曦臣连问三声,却始终无人应与。静默良久,才闻沉夜里传来一声极轻又极其清楚的叹息声。

“二哥。”

随着这一声像是哀叹又似是妥协,蓝曦臣他竭力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连周遭的凉风都好像放缓了许多,双眼登时瞪得老大,只见离他不下十来步的地方竟凭空化出来个模糊的人影。

蓝曦臣激动得双目赤红,几个箭步便移到金光瑶面前,欲要伸手去摸又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便也只得堪堪停住,放下的手不知该如何安置又不觉攥紧成拳,只是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人,难压心头情绪的剧烈起伏。

金光瑶看着那双伸到面前又垂下的大手握了松,松了握,反反复复不下十次,不由哑然失笑。一向以冷静稳重自持的泽芜君此时语无伦次、不知所措的模样竟像个兴奋紧张的孩子。

“阿,阿瑶!你可知…!”话未道完,一根冰凉纤长的手指抵上蓝曦臣的唇瓣,那寒凉的触感爬上神经,令发热的大脑一时间清明不少,只是他的心里犹是乱作一团却没做表现。

见人很快冷静下来,金光瑶也松了口气,蓝曦臣心如乱麻,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观音庙前的声嘶力竭不是作假,挨那一剑时的心灰意冷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说是完全不怨不怪骗得了谁,只是面对眼前的这个人,既然不能善始,但求一个善终罢。

不等蓝曦臣反应,就见金光瑶展臂主动上前去抱蓝曦臣,没有谋算,没有企图,只是一个温柔单纯的拥抱,蓝曦臣愣住了下意识地去环住金光瑶的腰,大脑当时一片空白,而耳边传来想了许久又那么熟念的声音却让他感觉快要窒息。

“二哥,别等了,我不会回来了。”

什么叫不会回来了??蓝曦臣是真的慌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是该说什么呢,我错了?对不起?只是一切都容不得蓝曦臣再胡思乱想,不过抬眼的功夫,金光瑶的身形便同那风声一般都消融在夜里,再无踪可寻。

风吟得萧萧疏疏,除了院墙上的树影落了两片叶子。蓝曦臣双臂还是环抱时的动作,而怀里却什么都没有,方才的一切都像是自己的臆症,心尖割舍难压的痛又隐隐翻腾起来。

他扬起头望向头顶的穹空,头一回觉得如此月明风清的漫漫长夜竟也会如此难熬。

9.

这头金光瑶几乎是狼狈地逃也似的离开了蓝家仙府,他根本不敢多看蓝曦臣的反应,也压根不敢再多停留一刻,他怕再多一刻他就会失控得舍不得离开,本来就是去作别,如此反倒不美了。一路的慌忙逃窜,待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热闹的街市,眼前是归船停泊的渡口。

“你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是要做什么?”薛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扭头看去便看到来人一手一个提着两坛子酒朝这边走来:“娘们儿也不见得有你这么叽歪矛盾的。”

金光瑶下意识地扯了下唇角,惨然笑了笑:“我不该去看他的。这下倒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姑苏了。”

薛洋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扬腕把手里其中一酒坛砸进金光瑶怀里,自己便兀自席地盘坐到渡口边儿。金光瑶怀里抱着个挺有份量的酒坛子也蹲在薛洋身边。

“当初想他想得要命,便想着只要搁远处偷偷看一眼也好。”这次没等薛洋动手,金光瑶便自己先将酒坛起了封,双手托着坛身给自己灌了一口,许是生前不常碰酒水,手一颤给自己狠呛了口酒,咳得眼泪儿都要出来了,稳了稳气息后又似较劲儿般再给自己闷了口。

这样的金光瑶是不常见的,见状薛洋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伸臂就将金光瑶手里的坛子捞了回来:“酒的确是个好东西,高兴的时候喝图个兴致,不合心情就别糟蹋了。”

怀里没了东西抱着,金光瑶索性将手肘搭在膝头,下巴抵在手臂上,神色泰然平静,似乎酒被薛洋夺了也没什么不悦:“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也没理好情绪,到头来搞得一团糟。现在想想,还不如不去看。”

“一团糟?”

“嗯,糟透了。”

就着金光瑶喝过的坛口,薛洋也悠悠尝了口,他在微风中眯了眯眼,许是月色正朦胧,模糊了他平日的棱角,金光瑶借着月光看去惊觉他才是沉在水下的月影,真绝色。

“我虽不知你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总是思虑那么多,结果就一定是最好的么?”薛洋抓了抓头发,长长叹了口气,心道与其有那花花肠子不若恣意享受一番:“想了就去看,你管他结果怎样,算天算地不如算算自己还有几天快活日子。”

不等金光瑶插言,薛洋又张口截住:“的确,事先多做一些规划估测,周密布局,可是你所谓最好的‘结果’就真的是你自己想要的么。”

“金光瑶,你有的时候大可不用这么理智。”薛洋此话一脱口,两人一坐一蹲,相顾无言,直到天明。

10.

“成美。”

“嗯?”

“一直想问,你那酒是哪儿来的?”

“一酒舍前摆着的。”

“你身上还有铜币银两?”

“没有。”

“难不成这酒是送你的?”

“差不多吧。”

“差不多?”

“嗯,是我抢来的。”

11.

薛洋金光瑶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了不知多久,薛洋顿住身子,金光瑶也跟在他身后停了脚就听他道:“到了。”

“白雪观?”金光瑶左右打量一番,心底便明白了个大概:“你觉得宋子琛会带着晓星尘来这里?”

“嗯。锁灵囊定然在那鬼道手里,这白雪观又是那鬼道的母观,虽被我屠了个干净,但不管如何,他总会回来看看。”薛洋的直觉向来准得骇人,金光瑶不疑有他也不再多言。

同金光瑶见蓝曦臣一样,薛洋去寻晓星尘他们时,金光瑶也知趣地没有跟去。毕竟,去见故人,不论发生了什么,另一个在边上看着总归不妥。

那厢薛洋抽身去寻人,这头金光瑶便坐在阳光不错的地方犯犯懒,发发呆,偶尔看看周遭的人来来往往,机关算尽前半生,哪成想直到身死才有幸偷闲。

后来薛洋回来了,披着一身星辉月华回来了。只是看他神色,金光瑶便知道他没找到那一尸两魂。尔后不知过了多少天,金光瑶不知薛洋每天怀着怎样的心情出发,他只知每次携夜回来的人的影子里尽是落寞失落。

金光瑶问过他,还要继续找下去么。

薛洋道,还要继续找下去。

金光瑶又问,就算他们一直不回来?

薛洋道,那便一直寻到他们回来。

12.

又是几天过去,薛洋回来了。他低着头,眉眼下一片倦意,回来后他就一屁股坐到金光瑶身侧。金光瑶侧头看了眼他,又扬起脖颈望着碧天长空:“天还没黑就回来了,可是有结果了?”

“嗯,我今天见到宋子琛了。”

“那晓道长呢?”

薛洋又不再开口,他只是捏紧拳头,僵硬地低着头,双眼死死盯着脚尖。金光瑶见状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他,他怎么敢把晓星尘的尸体给化了。”天知道薛洋要如何强压下心底向上滔天的怒意和血气才能完整地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当初怎就只割他一条口舌,真该把他那两对手脚一并剁了。”

直到他抬头,金光瑶才见薛洋眼底血丝密布。眼底那股子阴鸷之势癫狂可怖,金光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薛洋了。

“我原以为就算他们暂且唤不醒晓星尘,但至少会妥善保管尸体……”薛洋虽知道宋子琛一向看不上他的作为,可怎么也没成想这宋子琛好生心硬,竟舍得将晓星尘火化。

金光瑶知道这对薛洋的刺激有多大,当初费了多少心思保护,现在心底就有多少愤火,或者更甚。其实说到底,金光瑶也没料到宋子琛能豁达到这个地步。如他本身,金光瑶平和的口吻里总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人无端信服,跟着沉静下来:“后悔去找他们了么?”

回应他的依旧是几近死寂的沉默,金光瑶也没指望薛洋会应会自己,他知道现在说什么薛洋都不会听进去了,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他伸手掰开薛洋握紧的拳头,末了不知塞了个什么东西到薛洋的手心里后又将薛洋的手推了回去。

薛洋展开手掌,定睛一瞧,掌心里躺着一颗芽糖,有些呆愣地抬头看向身侧的金光瑶。见他如此迟钝迷惑的模样,金光瑶不由心觉好笑。

“这般看我做甚,单这样看,糖又不会主动跑到你嘴巴里。”说着他便将薛洋手里的糖捡了出来,剥开外面的糖纸,笑着将糖直接送进人微张的嘴里:“心里不好受的话,吃块儿糖大概就不那么苦了吧。”

薛洋怎么也没成想当年那句无关紧要的话,金光瑶竟真记在心里。

金光瑶问,成美,你很喜欢甜食?

他答,是啊,哪里受伤了,吃块儿糖就不那么疼了。

13.

嘴里是什么滋味薛洋已经尝不出了,他只知心里的确同在蜜罐里滚过一般,又像塞了多少团棉花一样,轻飘飘的,不再那么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尖那股暖暖涨涨的感觉从头皮传到指尖,就像自己真的是被人关怀纵宠一般,一时间喉间涩咽,话到嘴边却偏偏吐不出来。

这会儿金光瑶见薛洋没反应,有些不知怎样好了,一双水眸就那么试探地看着薛洋的脸色,干巴巴地问道:“是……不甜吗?”

“呸。是啊,一点儿都不甜,我这辈子还是头回吃这么苦的糖。”软话薛洋在口难言,这损人不讨好的话他倒是会就坡下驴。不过确实,金光瑶这么一问,薛洋还真就从满腔甜潮中品出一股浅浅淡淡的苦味儿。

倒真像金光瑶本人,面上风风光光,暗地里的呕心沥血百般心计,糖衣炮弹里的尖刀冷箭,活得如履薄冰,而今又落得这个下场,细看来,又何尝不是苦辛煎熬呢。

金光瑶自以为薛洋不喜,心底轻倒了口气,暗喃又搞砸了该怎么弥补才好,转而对着薛洋却扯出个不以为意的笑:“定是不若晓道长的甜,凑合凑合吧。”

“跟那榆木脑袋比什么。别多想,心的确是敞快多了,这糖好用着呢。”

权当薛洋是难得开口安慰,不过金光瑶的笑倒的确真实许多。见薛洋心情似乎真的缓和不少,金光瑶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取了糖后剩下的糖纸,垂眼敛眸看不清神色:“无论是恨是爱,总有一天我们会面临真正的分别,不过是早是晚罢了。”

“就算开始的相遇有多么微妙,后来的相处是多么契合,从你选择接受的那一刻起,就应该做好如何告别结束的准备。”金光瑶不需要薛洋吭声回应,就好像他无所谓薛洋听或不听,只是在顾自说话罢了。

那薛洋也当真配合,仅由着金光瑶说,不打断也不附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貌似离神,但金光瑶知道薛洋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金光瑶话说完了,薛洋嘴里的糖也都化成甜汁儿揉进血液。

“这么一篓子的话你是从离了姑苏后想出来的的?”

“是啊,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总得想出来个由头安慰自己。”金光瑶手里的糖纸被他折得皱皱巴巴,展开了抚平上面的折痕,又再对折压叠,语气随意得仿佛之前矛盾自艾的不是一个人。

“金光瑶。”

“嗯?”

“这糖从哪儿来的?”

“反正不是抢的。”

14.

尔后二人又在此地逗留了几天,直到最后一天夜里,薛洋又提着两酒坛子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金光瑶的视线里。

“明个儿冥府那边给的期限就要到了,怎么招,今晚儿打算来个酩酊大醉壮胆子?”揶揄了一声后,金光瑶便自觉地取了一坛排开封泥,低头闻了闻,笑道:“这次这酒好年头啊,去抢哪家大酒楼了?”

“呸,这穷道酸儒的地界能有什么好酒,老子以前埋的,现在就剩这么两坛了。哪儿那么多话,爱喝不喝,老子还舍不得给了呢。”说着,薛洋就要作势去夺。

金光瑶忙将坛子往怀里一让,笑呵地做小服软,哄得薛大爷气儿顺了,二人又并肩坐在一起,时不时絮叨两句,这酒也就一口一口下了腹,肚子里有了热乎劲儿,心里也熨垫许多。

从头到尾,气氛一直不错。金光瑶没谈薛洋这几天总在宋子琛那一行周遭打转儿,薛洋也没提金光瑶频频望着姑苏的方向出神。两人都默契似的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酒本来是喝不醉的,只是久化不开的执念盘在心底就像堪堪拦截住的洪水猛兽,一时的松懈就给了它反扑的机会。

金光瑶生前便不怎么好酒这种麻痹神经的东西,这会儿也是或呷或抿全然不似饮酒,反倒像是品茶。薛洋倒是豪爽,喝得又急又快,金光瑶不过才几口,他半坛子都灌进喉咙了。

喝着喝着,金光瑶突然伸手阻住薛洋的酒坛:“不是你说的情绪不对就不要喝酒了么。”

“我怎么不对了?爷心情好着呢!松手,别、别挡着老子喝酒。”薛洋一把挥开拦在面前的手,眼窝红得厉害,又扬头猛闷一大口,顿了顿该是实在憋不住了,这才握紧拳头捶在桌面上,声音有些哑火:“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金光瑶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没开口接话也没再去拦酒。

薛洋这一口酒下去,就像是剖开了心口,那一股子闷痛像炸开了的烟火般怎么也收不回去:“打出生起就他妈是一个人混日子争口气喘,世人哄我骗我拿我当傻子耍,好不容易遇上了个这么个人……”

“是了,他干净得很,白面、白衣,连心都是白的,容不得一点儿污痕。”薛洋放下酒坛,痛苦地捂住面颊,连身子都躬成一团:“我只想他陪陪我,结果到最后连再见一面都不许……都不许。”

金光瑶知道薛洋这是醉了,心里醉了。他伸手去摸躬身颤抖的人,一下一下轻抚着那人的后背,在人耳边温声低喃,似是安抚开解又像甜言哄诱,好不温柔,好不可靠。

靠在金光瑶身上的人似乎真的被顺平了毛,垂着头安静地倚着金光瑶阖了眼。薛洋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一个人在同他说话,他说成美,那就再活得久一些吧……

薛洋迷蒙欲睡中不禁觉得好笑,心道还活个什么,都是去过阴间的人了。刚想张嘴回话就听那人似乎又道了句下辈子争口气投个好胎,别再这么辛苦了。

人间再苦,有你并肩,也就不过掌心芽糖。甜的多,苦的少。

金光瑶看着薛洋难得恬静的睡颜,竟看到他露出了个浅浅的宛若孩童似的笑样,心头不免动容。他听到薛洋像是呓语般喃喃回应着:“金光瑶……我们一起吧。”

当真是,呼吸一窒。

15.

待薛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发觉自己已经在来时的那条小船上了,岸边的金光瑶和那船夫不知在交谈些什么,那两人见自己醒来就往船上走。直到那两人走近了,薛洋才发现那船夫正是去往阎罗殿时的渡船老翁。

“回去了?”薛洋挑了挑眉看向金光瑶,声音有些闷却又无可奈何。

“是啊,回去了。”

薛洋没问金光瑶方才和老头在说什么,他看着两岸不停变化的风景,雾气不知何时从江面钻了出来,愈聚愈浓,就连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气氛说不出来的诡异。薛洋知道,这是到了阴间了。

这一路上,老人没搭茬,金光瑶也没开口,虽说金光瑶本也不是那般多话的人,可薛洋就是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直到金光瑶忽然站起来:“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薛洋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次到的地方和上次的不太一样,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又再抬眼看向金光瑶:“你要带我去哪儿?”

二人还是一前一后地有些,不过这次是金光瑶打头,他停住步子对着薛洋笑了笑,完全不介意薛洋如此戒备姿态:“你来看看。”

就见金光瑶侧了侧身子,让出一个身位,薛洋哼了一声,也就上前去看。眼前的这东西像个水井,却大得离谱,周围白盈盈的一片,不难感觉出那其中的灵气浓郁得有多么夸张。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是去冥府么?”

“托老伯打听的转生灵台。”金光瑶笑得颇为温柔,他走近那灵台伸手摸了摸沿边,周遭的灵气便围着他转,恍若一个谪仙。

薛洋愣了愣:“你要转世投胎?”

金光瑶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也不说话。

薛洋打方才开始就觉得隐隐莫名心慌,现在那股子的不安尤甚明显,看着金光瑶这个样子,心里更是狠狠跳了一下。金光瑶那副仙气邈邈的模样很好看,可薛洋现在根本无心欣赏,他总觉得那灵台古怪得很,仿佛下一秒金光瑶就会掉进那台子里,永远的离开自己。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却擅自做了行动,当薛洋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觉自己已经死死扣住金光瑶的手腕,尽管惊讶,薛洋却没松手,就连目光也紧紧盯着金光瑶那双含水的眸,活像只被惹毛的野兽。

金光瑶有些无辜地眨了下眼,语气也软了一一大截,他轻轻拍了拍薛洋紧绷的小臂:“成美,你紧张什么,我不会转世的。”

因为要转世的人是你啊。

“什…你!”

听完金光瑶的话,薛洋又愣住了,一时的走神竟让金光瑶挣开了手腕,转而就感觉身子一轻,薛洋自己就被身边的金光瑶推进了转生台里。

薛洋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见金光瑶依然稳稳站在灵台边弯了弯眸子,似乎对他在说什么。看那口型竟是——别、再、这、么、辛、苦、了……

成美。

16.

冥界的水似乎永远不起波澜,金光瑶重新登回船上,他坐在船尾,对方才发生过的事只字不提,而留在船上的老翁也像根本没发觉回来的只有一个人一般,挽着小桨拨开水纹重新驱使着小船向前游去。

“谢谢您。”

金光瑶垂下眼帘,俯身伸手去合船侧的水,似乎感觉不到忘川河里刺骨的寒凉。

老翁看了眼对面的金光瑶,低叹了口气:“你就不怕他怨你?”

金光瑶隐约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不由勾了勾唇角,又再摇了摇头:“怨便是怨了,怕也无用。”

“和公子同行的那位小友看着是个挺有主张的人,公子就这般替他做了主,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我也不知道。”金光瑶的目光还游荡在那不见边际的忘川河上,语气轻轻淡淡的像是蒙了层薄纱。

“这……”

“就当是我最后任性一次吧。”金光瑶抬眸朝着老人浅浅笑了下,那个笑容就像方才罩着的薄纱被人掀开,露出其中的温柔霞色。

那老人顿了顿,也失笑摇摇头:“公子为何不随着那小友一同转世?”

这次轮到金光瑶愣住了,他缓缓起身,扬起头颈闭着眼,语调缓缓似是夹着梵调的叹息:“因为,我走不了啊。”

趁着老人沉默,金光瑶规规矩矩对着老人躬身抱拳,这一举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诚心的拜谢:“多谢大人成全。”

看着船尾的金光瑶鞋尖、下摆、肩肘发尾渐渐透明起来,老翁叹了口气,不由苦笑摇头:“到底是瞒不过你啊。”

说着老人身上也聚起浓厚的白光却不刺眼,不过眨眼功夫,金光瑶面前的哪里还是什么瘦高老头,分明就是当时在阎王殿里高高在上的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看着船尾那个正在慢慢消失的灵魂,又不忍启声问道:“你不后悔?”

问完男人就沉默了,这个问题简直没头没尾,不可理喻。后悔什么,不该如此坦然么。

金光瑶却轻轻扯了下唇角,眼底像是淬满流光,坚定漂亮得不像话:“我不后悔。”

随着其话音刚落,金光瑶就像块儿不慎落地的玉器,‘啪’的一声终于魂飞魄散,永远地消失在忘川河上。

17.

男人最后也登了岸,面前是一座落魄废旧的观音庙,他走到那口被观音像封住的棺前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兀自低喃:“走不了,是因为这个么。”

转而男人屈指在棺盖上扣动几下,只见棺盖那七十二颗桃木钉瞬间化作尘屑,消散在空气中,就连那九重禁制也随之匿迹无形,都化作一声叹息。

“众生六道皆疾苦,哪有世人不无辜。”

18.

若有来日,风渡兰陵,牡丹十里
愿他们一个生来高贵,一个生做富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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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仙督。”

“薛小友。”